前些日子得空參觀布達拉宮，因一號線路門票已售罄，只能預定二號線路門票。參觀當日，我和夏雪律師在布達拉宮門口隨機加入了一位藏族導游帶領的講解團。導游個頭不高，皮膚黝黑，硬朗的五官也掩不住其深邃的目光，普通話流利，風趣幽默。

據導游介紹：作為吐蕃王朝第三十二任贊普（藏王歷代稱呼）的聶赤贊普（松贊干布之父），其在位期間修建了西藏歷史上第一座宮殿——雍布拉康（意為母子宮）。亦有傳說雍布拉康乃神明特為聶赤贊普所建的三層“紅柳香莎宮”。雍布拉康最初為高達11米，南北長4.6米，東西寬3.5米的碉樓建筑，上小下大。外觀似五層，內部實為三層。第一層有高1.2米、寬0.6米的通道通往一層殿堂須彌座后；二層有小門通二層大殿頂部；第三層原有五世達賴時所加金頂。此建筑墻壁厚重，內部狹小，一層僅2.28平方米，二、三層也不過4.18平方米。松贊干布繼位后加蓋的三層殿堂部分，后因故被毀，修復后為兩層。

雍布拉康雖為西藏第一宮，坐落于扎西次日山頂，占據制高點，平原動向盡收眼底，碉樓式建筑易守難攻，但也導致通行困難，內部空間逼仄、陰暗，不宜長期居住。第三十三任贊普松贊干布繼位后，歷時三年平定叛亂為父報仇，當工布、波塔、娘、蘇毗等地敢于挑戰他的勢力都被擊敗后，其統治范圍已遠超山南，囊括江北拉薩、堆龍、尼木、當雄和那曲等廣袤區域。無論是為鞏固統治、便于輻射力量，還是為改善居所、彰顯地位實力，雍布拉康顯然無法滿足其需求。松贊干布遂主持興建布達拉宮。

拉薩“地似八瓣蓮花”之景，《五世達賴喇嘛靈塔志》有載：“站于大昭寺頂，遙望拉薩河谷四周，周遭山谷、溝壑與山道交錯，顯拉薩八瓣蓮花之地相。”“天似八輻金輪”，指從河谷盆地始，遠山綿延至天際，構成法輪狀天相，故稱八輻金輪。此般地相在藏族堪輿中被視為吉祥寶地。若河谷平原上有小山丘，丘便是有穴吉地，常被選作宮殿或寺院基址。

布達拉宮的選址在藏族堪輿文化中契合“四象”與“八瑞”的理想模式。其坐落于瑪布日山（紅山），山體穩固，形似玄武，象征王權根基；面朝開闊的拉薩河谷平原，遠處拉薩河蜿蜒，象征財富匯聚；而遠方的藥王山作為天然屏障，強化了“明堂”聚氣之效。布達拉宮東側藥王山位白虎，西側磨盤山居青龍，形成天然合圍之勢，亦符合藏族堪輿“東底、南聚、前坦、西延綿、北高聳”之原則。藏語稱此格局為“吉雪沃塘”（基區與環繞的肥沃之地），象征藏王松贊干布統一高原的祥瑞之所。

*站在雪城仰望布達拉宮

布達拉宮建筑依山而建，主要由宮體與雪城組成。“雪”藏語意為“下方”，雪城特指山腳下村莊。雪城主要分為辦公區與生活區。辦公區含貴族領主駐在機構及噶廈（清朝西藏官府）政府部門：四品以下官員辦公、生活均在雪城；四品以上官員生活于雪城，辦公于布達拉宮白宮。生活區主要為服務布達拉宮的平民及部分貴族所居，包含：貴族及下人居住的五座院、負責貨幣鑄造發行的造幣廠、飼養馬匹供應奶制品的雪奇惹、曾負責經書印刷的東印經院（后改他用）、舊西藏地方政府僧官阿旺旦增的堪蘇宅、舊西藏地方政府俗官貴族龍夏·多吉次杰的龍夏宅、原為護法神敬獻神飲后漸成酒館的強倉、舊西藏地方政府僧官同波·堪繞旺秋的同波宅、舊西藏地方政府俗官比喜家族的比喜宅，以及舊西藏地方政府管理“雪”及拉薩近郊十八宗、為達賴及隨侍官員服務的辦事機構雪巴列空。

在以上建筑中，龍夏宅主人龍夏·多吉次杰的人生，為舊西藏歷史寫下了注定終結的預言。

龍夏·多吉次杰出身名門，博學多能。早年步入仕途，曾任噶廈仔本（負責西藏地方政府商業管理的四品官）及鹽茶局負責人。1913年，龍夏奉十三世達賴喇嘛之命，率門沖·欽饒貢桑等四名貴族子弟赴英留學。歸國后眼界大開，對十三世達賴喇嘛影響甚深，幾乎有求必應，不久被擢升為藏軍總司令。十三世達賴圓寂后，他活動頻繁，秘密組織“吉求貢吞”（“求幸福者同盟”），企圖效仿西方議會制，主張“通過選舉組成噶廈成員，以改善其職能效率，別無他圖”，認為政府決策應由全體官員會議決定，不得由少數人專斷。計劃泄露后，遭西藏守舊派強烈反對，被以召開會議為名誘捕。噶廈審訊團指控其為“親蘇分子”“企圖在西藏發動類似十月革命”“謀害噶倫”，意圖毀滅宗教。最終，龍夏在雪監獄被處以剜目酷刑。1940年，龍夏·多吉次杰病故于此宅。

出雪監獄，沿石階上行，很快抵達布達拉宮白宮部分。白墻涂料由當地白石灰粉摻入牛奶、蜂蜜制成，但因距上次粉刷時日已久，未聞墻上奶香。緩步而上，進入宮內。布達拉宮墻體厚達2-7米，與巖層交錯相接，全以花崗巖石砌筑，鐵水澆灌加固，墻高數十米，建筑極其堅固。設計精妙的窗戶引入充足的自然光，宮內并不昏暗；遍布各處的通風口與管道確保空氣自然流通。

在三排梯檢票處領取紀念紙質票，穿過繪有巨型四大金剛的東大門，進入厚達4米的宮墻隧道，便到達名為“德央夏”的廣場，意為東歡樂廣場。廣場東側有一幢三層建筑，是布達拉宮的僧官學校（則拉扎）。學校僅有學生40-50人，設立于宮內，由譯倉（達賴喇嘛秘書處，掌管全藏宗教事務及僧官任免）負責。學生來源有二：一從寺廟選拔（主要來自拉薩三大寺）；二從貴族子弟中錄取。招生年限不定，視需而定。課程除文字、文法、宗教經典外，宗教儀式亦為重要內容。學制亦不確定，因噶廈每年僅新任命6名僧官，且非全出自該校，故候任時間往往很長，一般需8-9年。舊西藏統治階級通過控制教育資源，徹底固化社會階層流動，以維系其恐怖統治代代相續。

*德央夏廣場的東大殿入口

在白宮“德央夏”廣場稍憩后，我們沿繪有長安城圖及唐蕃故事壁畫的達松格廓廊道，進入位于白宮四層的東大殿。

布達拉宮東大殿（藏語全稱“措欽廈”）建于五世達賴在位時的十七世紀中葉。長27.8米，寬25.8米，面積717平方米，由44根巨型木柱支撐。這些巨木采自工布和覺熱的白楊與松木，部分經木筏及充氣牛皮筏運往工地，大部分則由拉薩河便橋運抵對岸，再以人力、馬車、牲口馱至山上。當時拉薩河的繁忙景象，可從紅宮司西平措大殿樓頂畫廊所繪修建場面中窺見一斑。

殿內設達賴寶座，上方懸掛同治帝御書“振錫綏疆”大匾，時刻彰顯中央政權對西藏的主權管轄。此殿亦是達賴舉行坐床、親政大典等重大宗教政治活動之所。四壁繪有藏族起源史、藏傳佛教發展脈絡及一世至五世達賴傳記。其中五世達賴進京覲見順治帝的壁畫尤為突出，印證清廷與西藏的隸屬關系。

大殿主供公元11世紀藏傳佛教格魯派（黃教）創始人宗喀巴大師坐像（環列數十尊小金佛）及公元8世紀末寧瑪派（紅教）祖師蓮花生銀像。殿內還典藏有用金汁、銀汁寫就的《甘珠爾》，惜因文物保護，未能一睹真容，甚憾。

隨導游前行，穿過懸掛乾隆皇帝御筆“涌蓮初地”牌匾的西大殿，來到持明殿（仁增拉康，即密宗傳承殿）。該殿建于公元1690-1693年間，主供銀質蓮花生大師像。其兩旁塑有蓮花生之孟加拉密妃拉江·門達繞瓦與藏妃康卓·益西措杰像。右側排列古印度八持明傳承師（密宗正統繼承傳播者）銅鎏金像，左側排列古如八名號（“古如”梵語意為上師，即蓮花生八大化身）。殿內東、西、北壁書架滿置金汁、銀汁、朱砂等寫就的經典，計2500多部。目睹歷經數百年仍保存完好的經書，不禁好奇存放于自然狀態下的紙質經書何以如此長久。后查資料得知：記載典籍的紙張由樹皮纖維及瑞香狼毒（藏語“日加”）根部纖維經石灰和土堿處理制成。草質本身具毒性，故藏紙耐歲月，不畏蟲蛀鼠咬、不腐不褪色、質地堅韌、不易撕破、耐折耐磨。加之高原氣候干燥、缺氧、少蟲蟻，進一步減少了潮濕、氧化及蟲蛀所致損害。

繼續前行，抵達布達拉宮二號線最令人期待與神秘的五世達賴靈塔殿，藏語“贊慕林耶夏”，意為南贍部洲莊嚴靈塔。此乃布達拉宮內首座達賴靈塔，亦為最大最宏偉者。靈塔為高14.84米、寬7.65米的方座圓身菩提塔樣式，分塔座、塔瓶、塔頂三部分。木質塔身外裹11.9萬兩金皮，鑲嵌珍珠、瑪瑙、綠松石、金剛鉆、藍寶石、綠寶石、紅寶石、帝青寶、珊瑚、水晶、彩色鏡、寶石帽、右旋海螺、金噶烏、金耳飾等珍寶共計18000顆。

五世達賴喇嘛·阿旺羅桑嘉措，藏傳佛教格魯派大活佛，出身前藏貴族瓊結巴家族，為日喀則（今桑珠孜區）世襲統治者。其在位期間大力發展格魯派政治勢力，建立以其為首的噶丹頗章王朝。1652年，應清朝順治帝之邀，率三千官員侍傭赴京。返藏后，用清廷所贈金銀建十三座寺院，并正式確立格魯派各種制度禮儀。晚年著書立說，主要作品有《西藏王臣記》《相性新釋》《菩提道次第論講義》《引導大悲次第論》等，被奉為宗教經典。1682年圓寂于布達拉宮，享年66歲。

據傳，公元1682年五世達賴圓寂后，執政官第司·桑結嘉措匿喪不報。1690年始主持修建五世達賴靈塔殿及祀殿，即著名的布達拉紅宮。康熙帝特派漢、蒙工匠支援，尼泊爾匠師亦獻精湛技藝。大型木材從數百公里外工布地區運來，巨大石材于拉薩周遭山上開采，以牛皮船渡急流險灘，再由千百人肩抬至紅山。紅宮歷時四年建成，1693年藏歷4月20吉日舉行落成典禮，桑結嘉措于宮前立無字碑一座為紀。

靈塔是供奉和收藏活佛、上師法體或骨灰的一種佛塔，由佛祖釋迦牟尼信徒舍利塔演變而來。因塔內供奉活佛及藏傳佛教有大成就者骨灰，故名靈塔。它體現了藏民族及藏傳佛教對死后靈魂的觀念。苯教理論“認為靈魂具有固定形體，可離軀體游蕩，無處不在。”佛教傳入后與本土宗教結合，認為“生命無終結，靈魂可轉世，依自身行為進入新生命周期輪回。”此即藏傳佛教“活佛轉世制”的思想根基。靈魂不滅觀念亦衍生出了天葬、水葬、火葬、土葬、塔葬等多種喪葬形式。

藏傳佛教塔葬分靈塔與肉身靈塔。靈塔，即高僧活佛圓寂火化后，將骨灰、指甲、牙骨等遺骸葬于塔內，亦稱舍利靈塔。肉身靈塔（藏語“賽爾敦”，意“金身”），即保存高僧活佛肉身（法體）之塔。其肉身保存方式類“木乃伊”而略有不同，凹陷處以泥、檀木粉及藥物填實，最后涂貼金箔。

出五世達賴靈塔殿，同行旅人各自奔赴下一程。陽光下，潔白耀眼的布達拉宮靜穆矗立。初次經過布達拉宮廣場，嘆工程之浩大雄偉。再游此宮，從白墻、石階、刑具、壁畫、雕塑、佛經、匾額、靈塔中，一次次感受西藏宗教的神秘、歷史的厚重與文化的沖擊。

*布達拉宮腳下的宗角祿康公園及遠處的拉薩市

我想，若建筑真有生命，拉薩河或許便是舊時布達拉宮為苦難眾生流淌的眼淚。

如今，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民眾可自由出入這座曾經至高無上的宗教與政治中心。殘暴的舊貴族被永遠釘在歷史恥辱柱上，而創造歷史的人民，依然在這離天最近的土地上生生不息。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紀念毛澤東同志誕辰130周年座談會上所強調：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

*夜晚的布達拉宮

2025年6月20日

于吉如小區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