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人民法院近日公布了《全國法院涉外商事海事審判工作座談會議紀要》,該紀要是最高法院于2021年12月31日以【明傳（2021）60號文】的方式發布的，涉及涉外商事和海事審判的方方面面，具有很強的指導性。筆者作為長期從事涉外商事仲裁的資深律師和多家國際國內仲裁機構的仲裁員，對該會議紀要中仲裁司法審查部分十分關注。該紀要進一步明確了以往仲裁司法審查中許多做法，也制定了一些新的規定，筆者通過和我國《<仲裁法>修訂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仲裁法修訂》”）相關條款的比較分析，發現最高法院在一些關鍵問題上所持的態度。在此，筆者分享一二。

一、關于仲裁協議效力爭議的管轄權

此次《紀要》第91條涉及申請確認仲裁協議效力之訴與仲裁管轄權決定的沖突，該條規定：“仲裁機構先于法院受理當事人請求確認仲裁協議效力的申請并已經做出決定，當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申請確認仲裁協議效力之訴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這明確了以往最高法院對待仲裁管轄權司法審查的一貫做法，即仲裁機構和法院都可以就管轄權問題做出決定，看誰先做出而已，若仲裁機構在法院受理之前已經做出決定，法院尊重仲裁機構的決定，不再干涉，若同時受理，則以法院做出的決定為準。但是，筆者注意到《仲裁法修訂》第23條已經修改為確認仲裁合同效力的權力由仲裁庭行使，只有在當事人對仲裁庭決定有異議情況下，法院有最終司法審查權。因此，《紀要》對于仲裁協議效力之訴或稱仲裁管轄權異議審查的態度并沒有改變，而是與法院原有做法保持一致。

二、關于“或裁或審”條款效力的邊界

根據筆者以往的仲裁實踐，當事人之間的爭議解決條款若約定了“或裁或審”的內容，則該仲裁約定歸于無效。其原因很簡單，根據我國現行仲裁法的規定，當事人之間必須有明確具體的仲裁約定，且約定的爭議解決方式應該是唯一的，“或裁或審”的約定無法滿足這個法定條件所以是無效的。而《紀要》第94條明確了：當事人在仲裁協議中約定爭議發生后“先仲裁、后訴訟”的，不屬于仲裁司法解釋第七條規定的仲裁無效的情形。因此，將“先仲裁、后訴訟”的約定從“或裁或審”情形中別除出來，作為有效仲裁約定情形處理，顯示了最高法院響應黨中央的號召、支持仲裁發展的積極態度。

三、關于國內仲裁機構適用國際仲裁規則的問題

根據筆者以往的仲裁實踐，國內大多數仲裁機構并不接受當事人約定適用國際仲裁規則，比如《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仲裁規則》或者國際商會仲裁規則等等，因為國內仲裁機構若采用國際仲裁規則，往往容易被認定為國際仲裁機構的仲裁或者臨時仲裁，最終受到敗訴方的挑戰，面臨裁決被撤銷的危險。此次《紀要》第96條規定，當事人在仲裁協議中約定內地仲裁機構適用聯合國貿法會仲裁規則的，法院認定為有效約定。這從另一個角度顯示了最高法院逐漸接受臨時仲裁，支持中國仲裁國際化的態度。

四、關于主從合同爭議解決方式的問題

由于我國現行仲裁法對于主從合同約定爭議解決條款不一致情況下如何處理，仲裁實踐中這一矛盾突出，法院在司法審查時也沒有統一做法，給仲裁參與人造成了極大的困擾。這次《仲裁法修訂》第24條規定：“糾紛涉及主從合同，主合同與從合同的仲裁協議約定不一致的，以主合同的約定為準。從合同沒有約定仲裁協議的，主合同的仲裁協議對從合同當事人有效?！痹摋l規定表明了立法機關有意解決仲裁實踐中主從合同約定不一致問題的態度，但是該規定還有不完善之處，筆者曾在給司法部的立法修改建議中已有反映。此次《紀要》第97條的規定，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了征求意見稿第24條尚待商榷。《紀要》第97條規定：“當事人在主合同和從合同中分別約定訴訟和仲裁兩種不同的爭議解決方式，應當分別按照主從合同的約定確定爭議解決方式”。顯然，最高法院并沒有強求主從合同的爭議解決方式必須一致，這是由合同的復雜性和主從合同當事人可能存在的不一致性造成的，紀要這一規定是非常合理的。《紀要》第97條還規定：“當事人在主合同中約定的爭議解決方式為仲裁，從合同未約定爭議解決方式的，主合同中的仲裁協議不能約束從合同的當事人，但主從合同當事人相同的除外?！憋@然，只有在主從合同當事人一致的情況下，從合同沒有約定糾紛解決方式，主合同的糾紛解決方式，包括仲裁，才當然適用于從合同爭議的解決。

五、關于仲裁調解書申請撤銷的問題

在仲裁實踐中，根據仲裁法的規定，仲裁裁決書可以依法申請撤銷。但是仲裁調解書和和解裁決能否撤銷，一直有不同的看法。大多數意見認為仲裁調解書不可以申請撤銷，理由是：仲裁調解書是根據當事人的和解協議做出，是當事人的真實意思表示，一方事后反悔有違誠信原則，理應不予支持。即使是在訴訟程序中，當事人達成和解協議并簽收調解書后，一方反悔申請再審，通常法院也不予受理，除非當事人能夠證明調解違反自愿原則或者調解書內容違反法律。此次《紀要》第99條規定：“當事人申請撤銷仲裁調解書的，人民法院應予受理?！弊罡叻ㄔ好鞔_了仲裁調解書可以申請撤銷，從而終結了這一爭論。

六、關于境外仲裁機構在國內做出的裁決的撤銷

由于我國現行仲裁法沒有關于臨時仲裁的規定，更無仲裁地以及仲裁國籍的規定，對于境外仲裁機構在中國做出的仲裁裁決到底屬于哪國的仲裁，如何認定無法可依；相應地，對于此類仲裁裁決的撤銷應該依據哪國的法律也無所適從。此次《紀要》第100條規定：“境外仲裁機構以我國內地為仲裁地做出的仲裁裁決，應當視為我國內地的涉外仲裁裁決。當事人向仲裁地中級人民法院申請撤銷仲裁裁決的，人民法院應當根據仲裁法第七十條的規定進行審查?！币虼?，最高法院充分接受了中國經濟發展和中國仲裁逐步國際化的現實，正式認可境外仲裁機構在國內進行仲裁做出的裁決具有中國國籍，并將其納入中國的司法審查。這既符合仲裁實踐的國際慣例，也顯示出人民法院的司法自信。

由于篇幅有限，筆者在此不再就此次《紀要》中涉及仲裁司法審查更多重要規定予以評述，僅從以上幾條規定，不難發現最高法院在仲裁司法審查領域采取的是務實、合理、全面的態度。隨著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中國一舉成為世界重要經濟體，中國仲裁業也迎來了發展的機遇，最高法院以實際行動表明其支持中國仲裁的國際化，將為中國仲裁業的發展提供了有力的司法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