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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LNG長期購銷協議價格復議機制與爭議分析

作者:劉丹丹 花雨 國浩律師事務所 瀏覽量:

目 錄

一、引言

二、價格復議機制(Price Review Clauses in LNG SPAs

三、價格復議機制的爭議解決

四、價格復議條款設計

五、結論

Part01.

引言

在亞太地區,液化天然氣(Liquefied Natural Gas, LNG)已成為區域能源結構轉型中的關鍵資源,中國作為亞洲最大的LNG進口國,其市場動向深刻影響著全球天然氣貿易格局。在“雙碳”目標引導下,中國LNG市場持續增長,與此同時,大型國際油氣公司亦將LNG視為能源轉型路徑的核心一環,持續加碼相關投資,全球LNG貿易的重要性由此愈加凸顯。

鑒于液化天然氣行業的特殊性,長期購銷協議(Long-term Sale and Purchase Agreements, SPAs)仍是涉及國際LNG交易的主要形式,協議期限往往為15年或更長。長期協議為交易雙方提供穩定性與可預測性,從而在天然氣供需波動與政治經濟環境日趨復雜的背景下,有效鎖定氣源和價格,控制交易風險。長期協議通常通過價格公式將合同價格與市場參考指標掛鉤(例如與原油價格掛鉤),以期在履約期間維持合同價格的合理性與經濟平衡。然而,鑒于協議期限以年甚至幾十年計算,即便許多協議約定了隨市場因素波動的價格公式,在跨度如此長的協議期內,天然氣市場的國內外市場條件可能會發生較大變化,相應的能源政策和法律在其有效期內也會發生變化。隨著市場的發展變化,原本合理的價格水平可能變得不再符合當前的實際情況,這在當前國際局勢劇烈變化的環境下尤為顯著。

因此,為了在不違約的前提下處理價格嚴重失衡所帶來的履行困境,大多數長期液化天然氣協議也包括價格復議(Price Review)條款,允許在特定條件下(如一方或雙方在市場出現不可預見的變化時)對合同價格進行重新協商,避免合同一方受制于不經濟的合同價格,從而導致交易崩盤。

價格復議條款起源于20世紀60年代荷蘭格羅寧根氣田通過管道運輸天然氣的傳統SPA,并逐漸在整個行業中普及[注1]。隨著1973年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的禁運和隨后引發的能源危機凸顯了天然氣價格波動的風險,推動液化天然氣銷售協議的各簽署方開始系統地在其合同中加入價格審查條款[注2]。直到20世紀90年代,大多數亞洲液化天然氣合同開始引入了價格復議條款。在最近的亞洲液化天然氣合同中,價格復議條款正逐漸成為標準條款之一[注3]

價格復議條款的設置旨在使長期協議能夠根據市場變化進行調整,保護協議各方免受最初約定的固定價格所帶來的風險,從而避免協議陷入因價格失衡而難以繼續履行的困境。賣方希望通過機制確保能夠覆蓋成本并獲得合理利潤,買方則希望采購價格在其下游市場保持競爭力,價格復議機制為各方提供了重新評估協議價格的機會,以維持協議各方預期的經濟平衡。

然而,盡管業界普遍認識到在LNG長期合同中引入價格復議條款的必要性,但該條款并沒有統一的標準格式。不同合同關于價格復議條款的觸發條件、審查程序、具體價格調整機制與爭議解決措施的設定各不相同,措辭模糊或權責不明往往成為后續爭議的導火索。此外,由于大多數價格復議爭議通過仲裁方式解決且受限于保密義務,公開案例寥寥,合同各方在起草和解釋此類條款時更需謹慎,充分考慮不同條款選擇可能帶來的法律后果。

近年來,亞洲LNG長期協議買方日益傾向于通過仲裁解決長期協議中的價格爭議,以維護自身利益。這一趨勢已在過去幾年的多個案例中得到體現。例如,韓國天然氣公司(KOGAS)于2018年在倫敦對澳大利亞North West Shelf Gas發起仲裁,這是亞洲首例LNG買方將LNG價格復議談判訴諸仲裁的案例[注4];2019年,日本大阪燃氣公司也啟動了針對巴布亞新幾內亞PNG項目長期協議價格復議的仲裁,這是日本買家首次采取此類行動[注5];2024年初,中國石化亦依據與澳大利亞太平洋液化天然氣公司(APLNG)長期合同中的價格復議條款提出下調合同價格的要求,以“使合同價格與同類LNG長協的現行市場價格相比具有競爭力”,并約定如協商不成時可提交專家裁決[注6],中國買家作為亞洲LNG主要買方之一,正逐步展現出更為主動運用價格復議機制的行動。上述案例表明亞洲買方在面對價格失衡時正從過去相對保守的立場轉向為更為積極、強硬的姿態。

與情勢變更或不可抗力等條款相比,價格復議機制側重于在合同繼續履行的前提下,根據能源市場價格走勢等外部經濟因素的變動,對合同價格進行調整,以維護交易的公平性與商業平衡,而非因履行障礙而解除合同。因此,該機制不僅具有高度專業化的條款設計需求,爭議發生時還涉及復雜的證據披露與仲裁程序安排等一系列爭議解決有關問題。

鑒于此,本文擬系統分析國際LNG長期協議中價格復議條款的結構與運作機制,并結合典型爭議案例,評估不同條款設計對爭議解決路徑的影響。在此基礎上,提出具有可操作性的條款設計建議,以期為LNG合同的談判與爭議預防提供參考。


Part02.

價格復議機制(Price Review Clauses in LNG SPAs)

(一) 總體條款要素

LNG長期協議中的價格復議條款通常具有較為固定的結構和基本要素,用以保障協議在長期履行過程中保持價格的公平性和適應市場變化。一般而言,一個有效的價格復議條款應包含以下內容:(1)觸發條件,即明確何等情況下可以啟動價格復議;(2)調整方法,即價格調整應遵循的原則和方式;(3)程序約定,即復議的流程如何進行。

首先,觸發條件方面,條款會限定價格復議可以提出的時間窗口和實質條款。多數長期協議約定只有在經過一定履約期后才能首次提出復議請求,此后每隔若干年開放一次復議窗口,用以平衡價格穩定與價格調整靈活性的需要。例如,能源憲章秘書處提供的示范條款規定合同簽署若干年后方可首次復議,此后每三年可請求一次價格審查[注7]。此外,許多歐洲合同要求出現顯著的市場變化才能觸發復議,如買方市場發生了超出雙方控制的重大經濟環境變化且現行合同不再反映該市場的實際價值。典型案例是Gas Natural與Atlantic LNG的合同條款(Gas Natural Aprovisionamientos SDG?S.A. v. Atlantic LNG Co. of Trinidad and Tobago):當西班牙境內出現雙方無法控制的實質性經濟環境變化,導致合同公式計算的價格不再反映買方終端市場的天然氣價值時,任一方可書面通知對方并提供支持資料,請求啟動價格重新談判[注8]。相較之下,傳統亞洲LNG合同的觸發條件更為寬松,但無論表達如何不同,均體現了對觸發時間和條件的限定這一共通結構。

其次,調整方法方面,價格復議條款通常說明價格應如何、按照何種原則進行調整。在許多合同中,條款并不直接給出新的定價公式,而是要求雙方基于公平合理原則協商新的價格機制。例如,在上述Gas Natural與Atlantic LNG的合同中,合同條款約定:“如果任一方認為西班牙的經濟環境發生了超出雙方控制范圍的重大變化,且此類變化導致合同價格不再反映買方終端市場天然氣的價值,該方可向對方發出書面通知并附上相關支持信息,請求雙方立即就是否存在足以引發價格調整的變化展開協商,并在確認為是的情況下,就合同價格條款進行‘公平和合理的修訂’”[注9],要求在確認情勢變化足以調整價格后,雙方應尋求對合同價格條款作出一個“公平和合理的修訂”。再如,能源憲章示范條款強調調整后的價格應“反應變化”且使天然氣能夠在買方市場上“以經濟可行的方式銷售”,以維護合同的商業均衡[注10]。這些原則為仲裁庭或雙方談判確定新價格提供了指導,即價格調整應當適度并基于市場變化和合同初衷。另外,很多條款規定新價格的適用具有追溯力:一旦達成協議或仲裁裁決確定新價,新價格通常自復議生效日補溯執行,并就差額部分進行追補結算[注11]。由此可見,價格調整的方法既要體現公平合理,兼顧買賣雙方利益,又通過約定追溯調整確保雙方權利義務的連續性。

再次,程序約定方面,價格復議條款通常詳細規定復議的啟動和協商流程。一般來說,提出復議的一方需按照合同約定發出書面通知并附上理由依據。雙方據此進入善意協商階段,協商期常有明確限制(如120天),以防談判無果而無限拖延。能源憲章示范條款要求請求提出后雙方即行磋商,如在120天內未能達成一致,任何一方可將爭議提交合同約定的仲裁程序解決。若協商或仲裁完成前仍未形成新價,合同原有價格及其他義務繼續適用,確保合同履行不被中斷[注12]

最后,爭議解決方面,若針對價格復議雙方最終協商失敗無法達成一致,一般合同會約定爭議解決途徑。大多數歐洲合同偏好在復議條款中引入仲裁作為最終解決途徑,以保證價格調整請求有強制執行的后盾[注13]。也有合同采取不同約定:例如2016年卡塔爾與巴基斯坦的LNG長期協議中,約定在第10年開啟價格復議談判,如一年內無法就新價格達成一致,則任一方有權選擇提前終止合同[注14]。還有少數亞洲合同僅規定“協商不成合同繼續有效”,并未提供進一步救濟[注15]。盡管程序約定細節存在差異,但核心都包括通知、協商以及未果時的救濟途徑等要素,體現出結構上的相似性。

綜上所述,價格復議條款普遍包含觸發條件、調整方法、程序約定和適用爭議解決途徑等基本內容,它們共同構成了價格復議機制的框架。在不同合同中,這些要素的表述和具體安排可能有所差異,但其結構性共通性顯著。下文將就上述各主要關注要點逐一展開討論并深入分析。

(二) 價格復議觸發機制

1.定期觸發與特殊觸發機制

LNG長期協議的價格復議條款通常包括約定觸發條件,即在何種情況下可以啟動價格復議程序。觸發機制主要有兩類:定期觸發和特殊觸發。部分協議約定定期觸發機制,例如約定每隔若干年(如每3年或5年)自動或應一方請求開啟價格復議窗口,此類機制設計簡單明確,能避免因是否滿足觸發條件而產生的爭議[注16]。其不足之處在于過于機械,無法及時應對窗口期之外出現的劇烈市場變化,可能錯過迅速調整價格的時機,從而使得價格復議機制的根本目的落空。相比之下,特殊觸發機制并不預設固定周期,而是約定若出現某些特定情形(如市場環境重大變化)即可觸發價格復議。特殊觸發使當事人能夠更快速地響應市場變化,但由于觸發條件往往比較復雜,實踐中圍繞這些條件是否成就經常產生分歧和爭議。鑒于兩種機制各有優劣,不少長期協議會將二者結合:既約定固定周期的復議窗口,也加入特定變化情況下的非常規觸發條款,以兼顧穩定性與靈活性[注17]

2.“重大變化”的認定標準

對于特殊觸發機制而言,核心問題在于如何界定“重大變化”或“實質性變化”的標準。多數價格復議條款措辭籠統,例如要求“市場環境相較于合同基準發生了實質性變化”,以捕捉各種無法預見的情況[注18]。這種彈性措辭雖然擴大了觸發范圍,但也增加了爭議可能:當事人往往對是否達到“重大變化”各執一詞。為降低爭議,合同起草階段可考慮引入客觀量化指標。例如,約定當市場價格指數或相關標的價格相較于合同參考水平波動超過一定百分比時,即視為觸發條件成就[注19]。此類指標需明確比較的基準與區間:通常通過對比歷史時期的平均水平來判斷當前變化幅度。實踐中,比較基準可選取合同簽署時、上次價格復議時或其他約定時點,但不應僅限于單一時刻的價格,而更應當考察一段時間內的價格均值,從而使得機制更易落實[注20]。在國際仲裁實踐中,對“重大變化”的解釋也逐漸形成共識。例如在Gas Natural與Atlantic LNG一案中,仲裁庭就指出,價格復議條款的“變化”應被理解為合同價格公式與天然氣市場價格之間出現“有意義的背離”(a material divergence),從而導致合同價格不再反應合理的市場價值[注21]

3.市場范圍界定

市場范圍的界定是認定觸發條件時常被忽視卻極為關鍵的因素。價格復議條款中的“市場變化”是指何等范圍的市場,需要在協議中明確約定(可按地理區域、下游用戶類別或其他因素界定),否則合同履行時可能無法落實。不同市場范圍下,“重大變化”的判斷結果可能截然不同。在前述Gas Natural與Atlantic LNG案中,合同約定了兩個地理市場,但買方實際僅在高價市場銷售所購LNG[注22]。賣方據此主張發生了合同預設以外的市場格局變化,應觸發價格復議。仲裁庭認為,當事人對“市場”的理解出現偏差,高價市場的獨占銷售行為打破了合同原有的市場平衡。為了糾正這一偏差,仲裁裁決引入了一個覆蓋雙重市場的修正定價機制,即針對高價和低價兩個市場分別定價,從而使合同價格重新與雙方最初假定的市場范圍相匹配[注23]。該案凸顯了市場范圍界定對觸發機制的重要影響:若協議未明確市場范圍或各方實際履行偏離了既定市場范圍,價格復議條款的適用將變得復雜,甚至需要仲裁機構通過解釋或調整價格公式來維護合同的公平性。因此,在起草協議時可考慮盡量明確界定“市場”范圍,并考慮各市場部分的權重或分配,以在出現市場變化時能夠具備協商共識和基礎。

4.關稅變化的觸發考量

近年來,國際形勢變化不定,美國關稅政策的不確定性以及各國對于美國關稅政策的應對給全球間貿易往來帶來重大影響。關稅屬于政府政策導致的成本變化,并非天然氣供需市場本身的波動,因而其是否屬于價格復議條款中的“情況變化”取決于合同的具體約定。若合同明示政策變動或稅費調整可作為觸發條件,并規定了量化門檻(如關稅導致按公式計算的到岸價上升超過X%),則買方可以此為由要求價格復議。但在大多數情況下,長期協議將稅收變動風險分配給買方,并未將關稅上漲納入價格復議范圍。許多價格復議條款甚至明確排除稅法變化或新稅費因素,以避免與稅收承擔條款或法律變更條款重疊。因此,如果合同缺乏相關閱讀,中國買方單方面因關稅上漲請求價格調整將缺乏合同依據。實踐中,美國LNG項目的長期合同很少包含價格復議機制,一方面由于其價格多與Henry Hub等現貨指數掛鉤,價格已隨行就市無須額外調整,另一方面買方通常可在FOB模式下轉售貨物,將額外成本通過轉移市場予以消化[注24]。在此背景下,中國買方在關稅上漲后,大多選擇轉售或其他商業措施,而難以直接依據價格復議條款要求降價。法律上,關稅上漲導致履約成本增加也不足以構成合同受挫或不可抗力事件;根據普通法判例,履約成本的單純上升并非合同受挫的充分理由,價格提高導致無法盈利并不等于履約不能[注25]。因此,關稅變動因素除非在合同中有特定約定,否則一般不被視為價格復議的正當觸發條件。

5.價格復議機制與不可抗力等條款的邊界

價格復議機制與合同中的不可抗力、法律變更、法律穩定性等條款在功能上存在適用邊界,各自針對不同類型的風險變化,應避免混淆和重復適用。

首先,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條款旨在免除當事人在特定不可控事件發生時的履約責任,多為臨時性或階段性的救濟,典型事件包括自然災害、戰爭、政府禁令等。不可抗力強調事件的不可預見和不可避免,一般不涵蓋市場價格或成本的變化,除非合同特別將某類經濟事件(例如極端關稅措施)列為不可抗力。價格復議則不同,其不要求出現履行障礙或完全無法履約的情形,而側重于合同價格與市場經濟環境的偏離程度,即使這種變化是可預見的也可引發復議[注26]。因此,單純的價格或成本波動往往無法援引不可抗力救濟,卻可能根據幅度達到價格復議的啟動條件。

其次,法律變更(Change of Law)和法律穩定性(Stabilization)條款專門應對合同履行期間的法律環境變化。法律變更條款通常約定:如果適用法律或法規在合同存續期內發生變化,致使一方履約的權利義務發生重大改變,雙方應友好協商修改合同條款以適應新的法律環境;若在約定期限內協商不成,可能賦予一方終止合同的權利。法律穩定性條款則更進一步,旨在確保合同簽訂時的法律和監管條件在履行期內保持穩定不變。若發生新的法律或政策導致一方利益嚴重受損,雙方據此有權就合同條款或風險分擔機制進行重新磋商,以恢復各方利益的原有平衡。可見,這兩類條款直接針對立法和政策風險,提供了與價格復議不同的救濟路徑:前者聚焦于法律規則的改變,后者聚焦于市場價格的改變。合同實踐中,為避免重復,價格復議條款通常會排除由法律變更引起的價格影響(如稅費變化)交由法律變更/穩定性條款處理;反之,不可抗力條款下的免責事項一般不作為價格復議的觸發因素。

最后,需要注意情勢變更/艱難(Hardship)原則與價格復議的區別。一些大陸法系合同會約定情勢變更條款,當履行變得過分艱難時允許重新談判甚至解除合同。情勢變更通常要求事件的發生“不可預見”且打亂合同基礎,這與價格復議條款要求的“重大變化”有相似之處,但前者門檻更高(強調無法預見和履行過于困難),救濟范圍更廣(可能涉及合同全部條款調整甚至終止),而價格復議側重價格公式調整且不以不可預見為必要條件[注27]

綜上,合同設計應根據不同風險類型劃分救濟渠道:市場供需和價格結構的演變通過價格復議機制調整;法律和政策風險通過法律變更或穩定性條款應對;不可抗力事件則通過免責或延期履行處理。明確各條款的適用邊界,有助于當事人在發生相應情況時迅速適用正確的合同救濟,避免爭議和權利競合。

(三) 價格調整方法

1.調整依據

當價格復議被觸發后,新的合同價格需根據合同約定的參考因素重新確定。這些參考因素通常反映市場環境的重大變化,包括能源市場價格水平和趨勢等客觀指標。例如,一些長期LNG合同要求在復議時考慮LNG及天然氣供應價格的整體水平與走勢,以及此類供應的特性。同時,合同也可能參考其他能源價格,以確保天然氣在買方市場中的價格具有競爭力,不至于因為過高而喪失市場份額。

合同還經常強調價格應保持雙方利益的平衡。一方面,價格應當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障買方能夠根據正常商業運作將天然氣銷售并取得一定利潤,這意味著經過調整后的價格應保障買方在其下游市場以合理價格銷售天然氣,保持其競爭力和適當利潤空間。另一方面,價格調整也應照顧賣方的合法利益,避免因市場變化使賣方收益長期偏離合理回報。為此,不少合同要求調整結果達到“公平和合理”的水平[注28]。例如,在Gas Natural與Atlantic LNG合同的價格復議條款中,如果買方市場的經濟環境發生了合同簽訂時無法預見的實質性變化,且現行合同價格已不再反映買方終端市場的天然氣價值,則任一方可請求就合同價格進行公平合理的調整[注29]。通過這些依據和標準,價格復議旨在使新價格既體現當前市場價值,又確保買賣雙方利益得到合理保障。

2.調整方法

長期合同中通常會明確價格調整的具體方式或范圍。當復議啟動后,合同各方首先嘗試通過協商根據合同條款調整價格公式。在歐洲實踐中,最常見和直接的方法是修改原有價格公式中的基礎價或指數化系數。也就是說,通過調整公式中的固定基準價(P?)水平,或修改與油價、氣價等能源指數掛鉤的系數,來使合同價格重新匹配當前市場[注30]。這種調整可以是線性的參數修改,也可以包括更復雜的公式結構變化。例如,有些價格公式增加了價格上下限(天花板或地板價)來限制價格波動的極端值,或采用“S型”曲線在高價和低價區間降低公式的敏感度[注31]。合同可能在條款中列明仲裁庭只能調整價格公式本身,而不得變更合同的其他內容,以限定價格復議的范圍。

在特定情況下,價格調整的方法可能涉及引入新的定價參考。隨著市場環境演變,部分仲裁裁決曾改變合同原有的指數掛鉤模式,例如將價格公式從掛靠石油指數改為掛靠天然氣現貨市場價格。這通常是為了使價格公式更貼近當前天然氣市場供需狀況,但如果合同沒有明確允許此等調整,可能引發爭議。在實踐中也出現過根據交付市場的不同而采取分段定價的創新做法。例如,在著名的Gas Natural訴Atlantic LNG價格復議案中,仲裁庭最后裁定了一個“兩步走”的定價方案[注32]:首先對原合同中面向西班牙市場的公式基礎價進行一定上調,其次新增一個當LNG貨物轉售至美國新英格蘭市場時適用的價格調整參數。這一方案有效地引入了新的價格指數和條件,以反映買方將部分天然氣轉銷高價市場的情形。由此可見,價格調整的方法既可能是對原有公式的細微修正,也可能是針對市場變化進行較大幅度的公式結構調整。但無論何種方式,調整過程均需在合同約定的框架內進行,并盡量依據合同列明的參考指標和方法展開,以確保仲裁庭的調整決策有據可循而不致偏離合同的本意。

3.生效時間與追溯適用

價格復議確定的新價格從何時起適用,是長期合同中一個重要且復雜的問題。多數合同遵循“追溯適用”的原則:即新價格通常自復議請求生效日(或合同約定的復議生效日期)起適用,并對該日之后交付的氣量進行差價調整。在復議談判或仲裁過程中,買方仍按原價支付貨款,但一旦達成新價格協議或獲得仲裁裁決,則需要根據新舊價格差異進行財務結算。這通常表現為在新價格確定后進行補算,追溯補償自復議生效日起累計的價差,并按照合同或裁決規定計算利息[注33]。例如,上文提及的Gas Natural與Atlantic LNG案件中,仲裁庭裁定的新價格追溯自賣方提出復議請求之日開始適用[注34]。由于該案仲裁歷時數年,新舊價格差異累計金額巨大,仲裁結果要求賣方向買方補付了自復議生效日起至裁決作出時巨額價差款(仲裁庭考慮到公平性,未對此追溯差額部分額外計付利息)。可見,追溯適用雖然保障了價格調整的公平性,卻可能導致一方在裁決時承擔大額補付款。

也有合同選擇不追溯適用新價格,而是約定新價格僅對未來交付適用(即裁決或協議達成后開始執行),不影響過去期間已交付部分的價格結算。這種“非追溯”安排的優點在于避免了大規模的事后清算,簡化了執行操作,并減少因價差結算帶來的資金壓力和爭議風險。但其缺點是:如果市場價格早已發生偏離,在仲裁耗時期間一方承受了不利價格卻無法追回損失,這可能對提出復議的一方不公平。因此,不追溯機制更強調合同履行穩定性,而追溯機制則更強調實質公平。在國際天然氣貿易合同實踐中,范式的價格條款傾向于包含追溯條款,即默認新價格應從復議請求時起生效,除非當事人另行約定不追溯[注35]。總的來說,生效時間與追溯與否需要合同當事人在訂立條款時平衡考慮:追溯適用能確保合同經濟狀態及時恢復平衡,但涉及復雜的補差計算;非追溯適用則操作簡便,卻可能讓價格調整的救濟效果打折扣。

(四) 價格復議程序

1.啟動程序(Price Review Notice的提出)

價格復議機制通常由一方當事人依據合同條款提出書面“價格復議通知”(Price Review Notice)來啟動。合同會約定通知提出的時間和條件,例如限定首次復議請求不可早于合同生效若干年后的特定日期。以卡塔爾與巴基斯坦2016年的LNG長期合同為例,約定在起始日第十周年之前不得提出價格復議通知,即合同前10年內價格固定不予重新談判[注36]。當滿足約定條件后,一方可按合同規定的形式向對方送達書面通知,提出就合同價格進行復議/重新協商的要求。為了確保程序嚴謹,通知通常需說明提出復議的依據和范圍:有些合同僅要求通知載明請求復議的意愿即可,另一些合同則明確要求請求方在通知中提供其認為價格需要調整的理由或“合理細節”的說明。例如,有合同要求請求方在通知中闡明其認為市場發生了何種變化、為何現行價格已不公平,從而為后續協商提供基礎[注37]。總之,明確價格復議通知的觸發條件、形式和內容,有助于避免任意或頻繁地啟動復議,并確保雙方對于啟動程序有共同預期。

2.協商階段

在價格復議通知發出后,合同一般要求雙方進入一定期限的協商談判期,并負有誠信談判的義務。典型條款會規定一個固定的協商期限(例如自通知發出之日起3個月、6個月等)供雙方充分討論新的價格調整方案。例如,在一方發出價格復議通知后,雙方應盡快本著誠信原則會面討論,爭取就價格調整(Price Adjustment)的必要性和幅度達成一致;如果雙方達成協議,則修改合同價格,自約定的“復議日”(Review Date)起適用新價格[注38]。誠信談判義務在此階段至關重要——各方應本誠實信用原則積極參與磋商,不得敷衍拖延。在司法實踐中,如果條款對協商期限、程序有清晰約定,法院或仲裁庭往往承認其具有約束力,并要求各方切實履行該協商義務。例如,英國法院近年案例已開始承認在合同明確規定善意協商機制時,當事人有義務按約定進行磋商,否則可能構成違約。相較而言,大陸法系國家普遍將誠信履約視為基本原則,合同中明示的善意協商義務通常被認為具有法律效力,各方應依約積極談判。

實踐中,如果一方認為對方未充分履行協商義務,可能在后續爭議中提出異議。尤其是如果在協議中有關條款明確將協商義務前置為提起仲裁/訴訟的前置程序時,若未履行協商義務,可能會被另一方在仲裁程序中提出管轄問題。基于此,仲裁庭可能會審查當事人在協商階段的行為是否符合合同要求,如果發現一方未按約誠信協商,仲裁庭可能據此裁定其主張在程序上不予受理或者認定對方并未喪失協商權利等。因此,為避免此類程序異議,合同各方在協商階段應遵守約定的期限和誠信要求,積極提出和交換各自的意見和數據,以體現出誠信合作的態度。這一階段的程序設計(如明確協商啟動的時間節點、談判頻率和信息交換要求)對于推動雙方盡早找到折中方案、減少不必要的程序爭議非常重要。

3.協商未成后的安排

如果在約定的協商期內雙方未能就價格調整達成一致,合同應當對協商未成后的處理路徑作出明確安排。這一安排是價格復議機制能否真正落實的關鍵。如果缺乏后續路徑設計,價格復議條款可能流于形式,因雙方僵持不下而無法產生實際執行的效果。在國際能源合同實踐中,主要有以下幾種做法:

(1) 提交仲裁/訴訟或專家裁決

最常見的是將爭議提交仲裁等具有約束力的第三方裁決機制解決。大多數LNG長期合同傾向于在價格復議條款中直接嵌入仲裁機制:即若協商在一定期限內未果,則任何一方有權根據合同的爭議解決條款,將價格復議爭議提交仲裁機構裁決。這種設計確保了即使當事人無法自行達成新價格,亦有雙方選擇的中立的仲裁庭可據合同條款和市場證據裁定一個公允的新價格,從而打破僵局。實踐案例表明,仲裁已成為價格復議未達成一致的主要解決途徑。

例如,在Gas Natural與Atlantic LNG的仲裁案中[注39],賣方因市場變化于2005年啟動價格復議請求但協商未果,隨后提交仲裁。仲裁庭經過審理反而裁定降低價格并調整了定價公式,在合同原公式基礎上新增“新英格蘭市場調整項”,并追溯適用于復議期。結果是賣方Atlantic LNG被裁定向買方Gas Natural退還巨額價差款。這一案例凸顯了仲裁途徑的作用:當事人無法協商一致時,仲裁庭有權依據合同價格復議條款賦予的職權,調整合同價格以恢復合同平衡。又如近年來亞洲市場的案例,韓國KOGAS與澳大利亞North West Shelf Gas LNG項目在價格復議談判破裂后訴諸仲裁[注40];日本大阪燃氣公司與埃克森美孚PNG項目也因價格爭議于2018年前后進入仲裁程序[注41]。這些爭議都表明,在協商失敗時啟動仲裁/專家程序已成為買賣雙方維護各自利益的普遍選擇。值得注意的是,某些早期合同的價格復議條款并未明確提及仲裁,導致在進入實質仲裁前出現關于管轄權的爭論:一方可能主張由于條款未明示仲裁權限,仲裁庭無權裁定價格調整。這類程序爭議在過去給復議條款的效力帶來不確定性。為避免此類問題,近年來協議通常會在價格復議條款中明示爭議解決機制(例如直接引用合同的一般仲裁條款或特別約定價格糾紛提交仲裁/專家)。當價格復議條款已明確后續仲裁路徑時,各方在協商階段即有動力認真對待,因為他們清楚若不達成一致,最終將由仲裁庭裁決結果。

(2) 合同解除權

另一種做法是賦予當事人在協商未成時退出合同的權利。在某些長期合同(尤其是買方市場預期看跌的合同)中,雙方同意如果無法就價格調整達成一致,可以選擇終止合同而非被迫繼續執行不合理的價格。例如前述卡塔爾與巴基斯坦的長期協議即包含“取消選項”(cancellation option)[注42]:若價格復議啟動后雙方未能就新價格達成一致,則任何一方有權行使該權利,提前終止原定15年的合同期限,使其最短履行期縮減為11年。此類條款在價格爭議不可調和時提供了“最后出口”,避免合同在顯失公平的價格下被強制履行至合同期滿。不過,賦予解除權也意味著提前中止合作的風險:對于賣方而言,合同中止可能意味著喪失未來穩定收入;對買方而言,則需重新尋找替代供應商。由于長期能源合同往往關系重大且涉及上游投資回收,輕易終止并非首選。因此,在實踐中直接賦予解除權的復議條款相對少見,多數當事人仍傾向于通過價格調整維持合同關系的穩定。解除權通常會與嚴格的觸發條件和程序相配合,例如僅在特定復議窗口期(如合同執行若干年后)方可行使一次解除權,避免被一方反復以復議未成為由威脅退約,損及合同穩定性。

(3) 其他變通機制

少數合同可能設計更為復雜的多階段方案。例如,約定先將爭議提交獨立專家評審,專家給出非約束性調整建議后,若一方不滿意再進入仲裁程序。這種“兩步走”機制希望借助行業專家的意見促成和解,從而減少正式仲裁的概率。但在LNG價格復議實踐中,此類機制并不普遍,因價格爭議往往涉及雙方根本利益,專家意見未必能夠讓利害雙方信服。此外,還有合同選擇在未達成新價時維持原價不變、各方繼續履約(實質上放棄本次復議機會)。這種做法在買方市場中明顯對買方不利,現已較少見。因此可以看出,無論采取何種路徑,關鍵在于合同需明確約定協商未果時的后果,以防止出現價格復議條款無法實際執行落地的尷尬局面。協議中清晰明確的協商未成后安排,大大提升了價格復議條款的實際可執行性,也是合同雙方實現利益再平衡的重要保障。

4.合同持續履行問題(復議期間的履約義務)

價格復議程序往往歷時數月乃至更長,在此過程中合同應否繼續履行、以及如何履行,是程序設計中必須考慮的問題。國際慣例是:在價格復議程序完成前,合同雙方應繼續按照原合同條款履行各自義務,不得因提出復議或存在爭議而中止履約[注43]。這通常在合同中以明確條款規定,如“在價格復議協商和/或仲裁過程中,雙方應繼續按照本合同約定供貨和付款,直至協商或裁決產生新的價格”為止。買方通常被要求繼續按照既定價格支付貨款,即“照付不議”,而賣方也需按合同約定繼續供氣/供貨,不得因主張價格過低而拒絕供應。這樣的安排確保能源供應不中斷,維護了合同關系的穩定。同時,它也避免了任一方利用中止履行來向對方施加不當壓力——比如買方若在爭議期間拒付或少付,賣方將蒙受損失;反之,賣方若因不滿價格而停供,將影響買方下游用戶用氣需求。通過在合同中明確“爭議期間的持續履約”義務,各方在價格復議期間的權利義務銜接就有了清晰預期。

當然,要求持續履約意味著當新的價格通過協商或裁決產生后,需要對復議期間的交易進行追溯調整。合同一般會規定新價格的溯及力:一旦達成協議或仲裁裁決確定了新的合同價,該價格通常從約定的“價格復議生效日”(多為提出復議通知之日或合同規定的復議基準日)起適用。這意味著在價格復議生效日至最終決定期間按照舊價結算的貨款需要按新價重新計算差額并進行補付或退款。通過追溯調整,合同保證了無論復議過程多長,最終雙方的實際權益都會按新價格校正,從而實現公平。如果沒有追溯力,持續履約義務可能導致某方在復議期間承擔難以挽回的損失,這會使當事人在復議期間抗拒履約、不利于合同穩定。

需要注意的是,若價格復議條款設計的是協商未果可解除合同的路徑,那么合同通常也規定解除權的行使是在協商期結束時或之后的一個時點才生效。在解除生效之前,各方同樣應當繼續履行合同。所以無論最終路徑是仲裁抑或解除,在復議程序進行中這一過渡階段,持續履約都是各方默認的義務。只有當解除通知生效或仲裁裁決正式修改價格后,合同才相應地進入新的狀態(終止或按新價履行)。因此,一個完善的價格復議程序應包括對復議期間履約方式的約定,例如繼續按照原價結算以及在最終調整時清算差額等。這種安排在國際實踐中被證明是維護合同穩定和保障復議機制有效性的必要措施[注44]。它既保證了能源供應與交易的連續性,又督促各方嚴肅對待復議程序,因為任何一方拖延程序都無法免除其繼續履約的責任,反而可能累積更大的事后調整金額。通過在合同中明確“照付不議”等持續履行義務,價格復議機制才能在不影響合同日常履行的前提下順利運作,真正發揮維護長期合同平衡的作用。

綜上所述,價格復議程序的精心設計對于保障其實際效果至關重要。如果說觸發條件和調整標準決定了“能否復議”及“如何調整”的實體問題,那么完善的程序安排則決定了復議請求“如何實施”以及“能否產生結果”的過程問題。即使條款賦予了復議權利,若缺乏嚴謹的程序安排,當事人仍可能通過拖延或爭議程序漏洞使復議不了了之。例如,沒有明確協商期限的復議條款可能被一方無限期拖延談判,使另一方進退兩難;沒有規定失敗后救濟途徑的條款則可能使復議請求在對方拒絕合作時無計可施,因此關鍵是在合同中規劃好解決爭議的途徑,使得此類爭議最終能夠得到解決,而不是陷入僵局。


Part03.

價格復議機制的爭議解決

在液化天然氣(LNG)長期銷售合同中設置價格復議條款的初衷,是為了在市場環境發生重大變化時維護合同雙方利益的平衡。然而,在實踐中,價格復議條款往往成為爭議的導火索,原因在于買賣雙方對價格調整幅度和條件難以達成一致,這種分歧最終通常需要通過爭議解決機制來裁決。LNG長期協議往往涉及交易金額巨大、履約周期長,為了確保爭議結果具備可執行性并由熟悉行業的中立者裁決,當事人通常優先選擇仲裁而非訴訟作為解決途徑[注45]。訴訟手段在此類糾紛中相對少見,一方面由于多數LNG合同已預先約定仲裁管轄,另一方面涉外訴訟存在管轄權和判決跨國執行的困難。因此,大部分價格復議糾紛最終通過國際仲裁解決,而訴諸法院的案例主要限于對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行或司法審查等環節。

需要指出的是,在亞洲LNG市場,過去基于追求非對抗性解決的商業文化,許多長期合同的價格條款僅要求雙方“誠信協商”而未明確約定失敗后的仲裁程序。這導致早期亞洲合同中對提請仲裁調整價格缺乏明確授權,一旦談判破裂,價格糾紛在合同層面反而陷入無正式救濟的困境[注46]。隨著亞洲市場的逐步開放和參與主體的多元化,近年這一趨勢正發生變化——當事人愈發意識到有必要在合同中加入仲裁作為價格復議失敗后的最終救濟途徑,以避免冗長且無果的拉鋸談判,據此,價格復議機制項下的爭議解決途徑極具分析價值。

(一) 仲裁庭的管轄權

1.賦予仲裁管轄權的合同基礎

仲裁庭對價格復議爭議是否具有管轄權,取決于合同爭議解決條款的范圍設定和相關價格復議條款的授權。在國際LNG貿易實踐中,長期供銷合同通常在爭議解決條款中明確將價格復議糾紛納入仲裁管轄范疇。例如,不少合同約定價格每隔若干年可復議一次,若雙方經善意協商仍無法就新價格達成一致,則任何一方有權將爭議提交國際仲裁以最終裁決。這一多層次爭議解決機制確保了仲裁庭在談判破裂時取得對價格復議爭端的管轄權,使仲裁員能夠介入并依據合同約定調整合同價格。實際上,在價格復議仲裁中,仲裁庭扮演的是合同賦權下的“再談判”角色——當觸發條件滿足且當事人無法協商一致時,仲裁員將評估價格觸發條件是否確已成就,并代替雙方當事人對合同價格進行調整。這一調整權來自于合同雙方當事人通過主動納入仲裁程序管轄爭議而給予的授權,仲裁庭的裁決必須嚴格依據價格復議條款中規定的范圍和標準進行,而非任意修改合同。因此,合同中爭議解決條款的明確設計至關重要——只有當仲裁條款涵蓋價格復議糾紛并授予仲裁員相應權力時,仲裁庭方能合法行使管轄權對價格條款進行調整。

實踐中,大多數國際仲裁機構和從業者建議在LNG合同起草時明示價格復議爭議可提交仲裁。例如,有觀點指出:“應當在合同中加入涵蓋價格復議爭議的仲裁條款……凡因價格復議條款(或重新協商條款)引起或與之相關的爭議,應提交仲裁并最終通過仲裁解決”[注47]。這一建議反映了國際合同起草的慣例:通過明示賦權避免歧義,確保仲裁庭對調價糾紛擁有不容置疑的管轄權。相比之下,含糊或籠統的仲裁條款可能埋下爭議管轄權的隱患。如果合同未明確授權仲裁庭調整合同價格,日后一方當事人完全可能以“不屬仲裁范圍”為由,主張仲裁庭對價格重談請求無權裁決。許多早期亞洲LNG合同因缺乏明示的仲裁條款,在價格復議談判破裂后,雙方無法訴諸仲裁重新設定價格,從而使爭議陷入僵局[注48]。由此可見,合同條款對仲裁管轄范圍的明確與否,直接決定了仲裁庭能否介入價格復議糾紛并作出裁決。

2.未明示授權引發的管轄權爭議

當合同未清晰賦予仲裁庭調整價格的權力時,可能出現管轄權異議,即有一方當事人質疑仲裁庭無權審理該爭議。在國際仲裁實踐中已有案例體現了這一點。例如,在埃索訴電力供應委員會案 (Esso Exploration & Production UK Ltd. v Electricity Supply Board ([2004] EWHC 723 (Comm))中[注49],合同雖包含價格復議機制,但賣方在買方發出價格復議通知后質疑其合法性,從而引發對仲裁管轄的爭議。該案中,埃索公司依據合同提出價格重議請求,但合同要求觸發價格復議需滿足特定市場價格比較指標。電力供應委員會認為埃索公司采用的市場價格指標不符合合同約定,因而所發出的價格復議通知無效,進而主張不存在仲裁管轄下的可仲裁爭議。爭議被提交至英國高等法院審理,法院最終認定由于價格復議啟動條件未正確滿足,仲裁庭對此糾紛不具管轄權,駁回了埃索公司請求確認仲裁管轄的申請。該案例表明,如果當事人未嚴格遵循合同中關于價格復議的前提條件,仲裁程序可能被法院認定為未有效啟動,仲裁庭將失去審理權。這一結果反映出合同缺乏明確授權或當事人未按約定程序行事,都會構成仲裁管轄的實質障礙。

3.明確合同條款設計以避免管轄權疑慮

針對上述問題,國際合同實踐強調通過精細的條款設計來確保仲裁庭對價格復議糾紛具有明確管轄權。首先,合同應明確約定價格復議失敗后的仲裁機制。例如,可在價格條款中增加表述:“如雙方未能就價格調整達成一致,任何一方有權將該爭議提交仲裁裁決,仲裁庭有權對價格進行調整”,以消除對于爭議是否可仲裁的疑問。這樣的明示條款將價格復議爭議清晰置于仲裁條款的覆蓋范圍之內,避免當事人因合同語焉不詳而提出管轄權異議。其次,合同應明確價格復議的程序要件(如通知形式、觸發條件的證明標準、協商期限等),并約定這些前置程序是否屬于仲裁的管轄要件。這樣一來,當事人就難以借口程序瑕疵來否定仲裁庭的管轄權。例如,通過明確“價格復議通知及協商程序屬于爭議可仲裁的前提條件,未滿足則仲裁庭無管轄權”或相反地“協商不成即可直接仲裁,協商程序不影響仲裁管轄”,能夠預先規避類似埃索案中圍繞通知有效性的管轄權爭議。

4.專家機制與仲裁的銜接

在價格復議糾紛的解決設計中,合同有時會引入獨立專家評議機制。這種機制下,雙方可約定由一名行業專家對價格調整爭議先行進行評估或裁定。關鍵問題在于,應當在合同中明確該專家意見與后續仲裁程序的關系。例如,若約定專家的決定最終綁定當事人且不得上訴,則應在合同中寫明專家裁定對雙方具有終局約束力,在此情況下仲裁庭不再對價格水平本身進行審理,僅可能介入執行或程序問題。反之,如果當事人希望保留仲裁復核的機會,則需在條款中規定專家結論作出后,任何一方仍可就不服結論之處提交仲裁裁決,由仲裁庭對專家意見進行審查或對爭議事項作出最終裁決。值得注意的是,歐洲LNG合同實踐中盡管仲裁中廣泛依賴專家證據,但很少將價格復議的最終決定權完全交由獨立專家處理,大多數情形下仍以仲裁裁決為終局[注50]。而在亞洲,已有合同嘗試以專家決定取代仲裁作為價格糾紛的最終解決方式,根據公開信息,實際中已出現亞洲LNG合同約定價格復議爭議完全提交專家裁決而不經仲裁程序[注51]。無論采取何種模式,合同起草者應確保條款中對專家程序與仲裁程序的先后順序和效力予以清晰界定,以避免出現機制銜接不明的情況。例如,可在條款中注明:“專家的決定對雙方具有(或不具有)約束力;如任何一方對專家決定不服,可提交仲裁重新裁決”“專家決定即為最終裁決,各方放棄訴諸仲裁的權利”等。通過如此明確的約定,能夠防止當事人就程序選擇發生爭議,確保價格復議爭議解決機制在專家評議與仲裁之間順暢銜接、各司其職。

綜上,在LNG長期合同中設置健全的爭議解決條款,對于保障價格復議糾紛的有效解決至關重要。仲裁庭的管轄權范圍和行使以合同授權為基礎:合同賦予的權力越明確充分,仲裁程序越能順利進行;反之,授權的不確定性將動搖仲裁庭的管轄根基,甚至使糾紛無處裁決。因此,當事人在合同起草階段應充分借鑒國際仲裁實務經驗,通過明確仲裁管轄、限定裁量邊界、銜接專家程序等措施,為將來可能出現的價格復議爭議筑牢制度框架,確保爭議解決機制行穩致遠。

(二) 仲裁庭的自由裁量權

即使管轄權明確,仲裁庭在價格復議中的自由裁量幅度仍是實踐中的關鍵問題。當合同僅籠統要求“公平/合理”價格而未提供具體指引時,仲裁庭實際上擁有相當寬泛的裁量空間。這種自由度固然允許仲裁員依據市場變化調整合同價格,但也帶來了結果難以預測的風險。一些公開的仲裁裁決顯示,仲裁庭有時會偏離合同既定條款甚至當事人提交的方案,改用自身認為更合理的定價結構。

首先,在Gas Natural與Atlantic LNG案中[注52],仲裁庭首先確認了市場環境巨變這一觸發條件確已滿足,然后依約行使管轄權對合同價格結構進行了重大修改。仲裁庭在最終裁決中設計出一個全新的“兩段式”定價方案:保持原合同針對西班牙市場的定價公式但下調其基價,并附加一個針對美國新英格蘭市場轉售量的價格調整項。該方案不僅超出了原合同既有公式的范圍,且并非雙方在仲裁中所提議的任一方案,而是仲裁庭自主創設的折衷機制。這一結果超出了雙方最初的請求范圍,引發了仲裁庭是否“越權裁決”(ultra petita)的爭議。Atlantic LNG遂嘗試以仲裁庭逾越授權為由請求撤銷裁決。然而,由于合同賦予仲裁庭尋求“公平和公正價格修正”的廣泛權限,美國紐約聯邦法院在審查該案時拒絕撤銷裁決,確認仲裁庭的做法在合同賦予的權限范圍之內,駁回了對裁決的管轄權挑戰[注53]。Gas Natural與Atlantic LNG案凸顯了這樣一個事實:當合同賦予仲裁庭廣泛的價格調整權限時,仲裁庭可能采取超出當事人預期的救濟措施,而只要這些措施在合同授權的幅度之內,當事人事后難以據此推翻裁決。由此可見,仲裁庭管轄權的行使邊界與合同授權息息相關——授權不明則可能導致仲裁止步于門外,授權過寬又可能引發裁決超越當事人預期的爭議。

其次,RWE訴Gazprom仲裁案進一步體現了價格復議仲裁中,仲裁庭運用裁量權平衡合同價格與市場現實的做法[注54]。在該案中,RWE公司在2010年后歐洲市場氣價大跌背景下請求將長期合同中的油價指數改為氣價指數。仲裁庭裁定將合同定價由原先掛靠原油改為掛靠天然氣現貨市場,并據此大幅下調合同價格。同時,裁決要求Gazprom公司退還RWE公司自合同失衡以來多付的價款。有評論指出,此裁決彰顯了仲裁庭在價格復議中愿意突破合同原有交易架構,以確保合同價格反映客觀市場變化[注55]。換言之,只要合同授權涵蓋根據市場變化調整價格,仲裁庭就可能行使自由裁量來實質性地修改定價機制。

再如,Gulf LNG與Eni[注56]案(Gulf LNG Energy, LLC v. Eni USA Gas Marketing LLC)展現了當合同缺乏有效的價格調整條款時可能出現的極端后果。該案中,買方Eni受美國頁巖氣革命影響,發現繼續按照原終端使用協議進口高價LNG已無經濟意義。然而合同并無價格復議機制,買方只能訴諸仲裁主張因基礎情況發生重大變化而致使合同目的落空(frustration of purpose)。仲裁庭認定市場發生劇烈變化,雙方之間的合同目的受挫,裁決解除合同并判令買方Eni向賣方Gulf LNG支付約4.62億美元的公平補償,以補償后者部分履約損失[注57]。此結果意味著,由于缺少價格調整的合同約定,爭議以合同終止和巨額索賠收場。此案清晰揭示了,當合同未設置價格復議機制,且未賦予仲裁庭適當的價格調整權限時,仲裁裁決可能走向合同解除等激烈手段——這既非當事人初衷,亦造成雙輸局面。

綜上,在價格復議仲裁中,仲裁庭廣泛的自由裁量既是合同賦予解決僵局的必要工具,但也伴隨顯著的不確定性和風險。為在合同層面預先管控仲裁裁量的邊界,合同起草中可考慮如下實務措施:

1. 明確仲裁權限范圍:通過詳盡的價格復議條款限定仲裁庭的改價權限。例如,約定仲裁庭只能在既定公式框架內對基準價或系數作有限調整,不得另行創設全新的定價模式。合同條款越具體,仲裁庭越不易偏離合同預期。

2. 排除過度衡平裁決:為防止仲裁庭基于主觀公平而過度改寫合同,雙方可在合同中排除仲裁庭依據“公平”“合理”抽象原則自由裁決的權力。例如,明確禁止仲裁庭以獨斷的衡平標準(ex aequo et bono)調整價格,要求其裁決嚴格依據合同約定和證據。若仲裁庭逾越此限制大幅修改合同,敗方可據此主張其裁決超越權限。

3. 細化觸發條件與調整標準:在合同中盡量明確價格復議的觸發條件和調整基準。比如約定觸發價格復議所需的市場變化程度(“顯著變化”的量化標準)、參考指標(地區現貨價格指數等)以及仲裁庭裁決應遵循的原則(如“維持合同雙方利益平衡”等)。通過預先設定規則,引導仲裁庭沿著雙方預期的軌道行使裁量,降低完全無法預測的空間。

通過上述條款設計,合同當事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規避仲裁自由裁量權的濫用風險,減少獲得出人意料裁決結果的概率。

(三) 證據規則

1.證據開示機制缺失與信息不對稱

國際商事仲裁中并不存在如訴訟中那樣統一的證據開示(Discovery)機制,當事人一般無法強制對方全面披露內部資料,只有在合同或經仲裁庭另有指示的情況下,才能有限度地請求披露[注58]。仲裁程序對證據的處理更加靈活,仲裁員來自不同法域背景,對證據披露的態度不一,導致證據程序缺乏統一標準,在程序公正和可預見性方面帶來潛在問題。在LNG長期購銷協議價格復議仲裁中,這一問題尤為突出:買賣雙方對市場數據的掌握往往存在顯著不對稱。賣方可能了解其向其他買家出售天然氣的合同價格,而買方則清楚下游終端市場的氣價和需求情況。這些關鍵信息往往僅掌握在一方手中,雙方可能各自選擇性地披露有利于己方的市場數據。由于仲裁中沒有普遍適用的強制披露制度,一方很難獲知并利用對方掌握的內部市場信息。這種信息不對稱如果無法彌合,將使仲裁庭在裁決時面臨依據不足的困境。例如,許多LNG合同的價格條款要求仲裁庭參考可比合同的價格水平,但相關價格往往屬于保密信息,第三方合同數據難以獲取[注59]。如果當事人不主動提供,此類關鍵證據可能缺席,仲裁庭只能借助公開渠道獲得的市場信息,而公開信息在某些市場中并不完整或可靠。可見,證據披露機制的不完善和信息不對稱的現狀,給價格復議爭議的公正解決帶來了挑戰。

2.合同中的證據安排與規則

針對上述問題,LNG長期合同當事人常在合同中對證據事項作出特殊約定,以彌補仲裁程序中文件披露機制的不足。

首先,合同可能明確規定價格復議仲裁中雙方應提交特定的市場數據。例如,約定買方必須提供其所在市場的氣價和銷量數據,賣方提供其其他銷售合同的定價信息等,以確保仲裁庭掌握充分的市場依據。這類約定在買方相對掌握更多市場終端信息的情況下尤為重要,能夠在程序開始前預先橋接買賣雙方的信息差。

其次,當事人可以選擇適用國際律師協會(IBA)制定的《國際仲裁取證規則》(IBA Rules)與《關于國際仲裁高效進行的規則》(Rules on the Efficient Conduct of Proceedings in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即《布拉格規則》,(Prague Rules))等類似指引,來規范仲裁中的證據取得/文件披露程序。IBA規則以英美法系的證據制度為基礎,在賦予仲裁庭一定的自由裁量權外,強調雙方當事人在調查取證中的主動作用。其核心是要求當事人在提出證據請求時限定其“范圍窄而具體”(narrow and specific),且所請求的文檔必須與案件“相關且具有實質性”(relevant and material)[注60]。而布拉格規則相比以英美法系傳統為基礎的IBA規則,更多體現了大陸法系的證據制度,旨在回應仲裁實務中對于控制仲裁時間、節省仲裁費用的需求。布拉格規則對于文件披露設置了諸多限制,核心在于鼓勵仲裁庭與當事人避免任何形式的證據披露,包括電子取證(e-discovery),將文件披露設置為例外情況而非默認程序[注61]。通過預先同意適用這些規則,當事人可自行在合同中為仲裁取證程序設定更明確的邊界——可在適當情況下避免一方濫用證據披露規則來獲取信息,又能在部分情況下保留足夠空間保障必要證據的獲取。

再次,為處理商業信息的保密性問題,合同和仲裁程序中經常引入保密資料交換機制。典型做法是建立“保密資料庫”或“保密閱覽小組”,即在仲裁期間將敏感商業數據放入只限特定人員查閱的資料室或平臺,由雙方指定的律師、專家在保密條件下查看[注62]。這種安排確保了仲裁庭能夠參考關鍵證據,同時保護商業機密不被無關人員知悉。類似地,雙方也可約定由中立的第三方專家審核敏感數據:即聘請一名獨立專家,在不向對方當事人披露具體數據的前提下審閱一方提交的商業機密資料,并向仲裁庭提供獨立意見或匯總報告。這種中立專家審閱機制可以增強證據公信力,避免當事人直接交叉披露機密信息。

最后,為鼓勵當事人在仲裁前坦誠地磋商,合同還常常規定不影響雙方立場的保密交流原則:即談判階段雙方的溝通和讓步提議均被視為“Without Prejudice”(不影響日后權利),并通過在合同中加入保密條款或另行簽署保密協議加以確認[注63]。如此一來,任何一方在友好協商中透露的信息或做出的讓步,都不得作為之后仲裁中的證據使用。這一安排有利于促使雙方在談判中自由交換信息而無后顧之憂,同時防止將談判內容帶入仲裁程序,干擾仲裁程序的公平性。

3.證據安排的成本考量

證據披露和取證安排往往伴隨著巨大的成本投入,合同中對相關費用的負擔也需要予以考慮和約定。廣泛的文件提交、建立保密數據室以及聘請中立專家都可能顯著增加仲裁的時間和費用。例如,引入仲裁庭委托的獨立專家通常意味著在雙方各自聘請專家之外新增“一份專家意見”,這不僅延長程序且使專家費用從兩份增加為三份。因此,不少合同在證據條款中明確費用分擔原則,如約定因證據交換產生的合理費用由提出請求的一方承擔,或者約定共同聘請的中立專家費用由雙方均攤等。當然,也有許多合同并未對證據費用作特殊規定,此時費用問題將依據仲裁機構規則和仲裁庭裁量處理。

仲裁實踐中,當事人可以通過程序安排控制證據交換的范圍和負擔,從而控制成本。這體現為:雙方在仲裁中對披露請求的規模和數量進行協商,遵循比例原則避免不必要的“大海撈針”式取證,以節約時間和費用。例如,在適用IBA取證規則時,嚴格限定文件調取范圍,請求須“具體、相關且重要”,可有效防止“證據漫游”,從而防止不必要的成本浪費。為進一步節省程序時間和審理費用,當事人可選擇采用布拉格規則,以進一步控制證據披露的范圍,僅在例外情況下進行證據披露,從程序上維護成本效益。可見,明智的證據安排既要考慮獲取公正裁決所需的信息充分性,也要平衡仲裁的效率和成本負擔,以免證據問題本身耗費過多資源。

4.信息披露安排的后果與案例啟示

不當的信息披露安排可能帶來不利后果,若一方當事人在價格仲裁中拒絕提供關鍵市場數據,仲裁庭不得不依據有限的公開信息作出裁決,這種證據基礎的薄弱可能影響裁決結果的準確性和公正性。在極端情況下,仲裁庭可以對拒不披露重要證據的一方做出不利推定:即假定該證據內容對于該方是不利的,從而根據另一方提供的間接證據來認定相關事實。例如,如果仲裁庭已經命令一方提交某類文件但該方無正當理由拒不提供,另一方通常會請求仲裁庭就這些文件涉及的事實事項作出不利推論。此外,仲裁庭在裁決分配仲裁費用時也可能考慮一方不合作的取證行為,將由此增加的費用負擔部分或全部加在不配合的一方身上,以示懲戒。這些機制說明,信息披露安排不當(例如一方過度保密或阻礙證據提交)會削弱其在仲裁中的說服力,甚至引發程序性制裁,最終對該方的實體結果產生負面影響。

充分的信息披露和證據合作有助于仲裁庭作出公平合理的裁決,在證據準備充足的情況下,仲裁庭能夠據此大幅調整合同價格以反映市場現實。例如,意大利公用事業Edison公司分別與卡塔爾Ras Gas和阿爾及利亞Sonatrach之間兩起著名LNG長期購銷協議價格仲裁(ICC管轄)中,Edison作為買方提交了大量證明市場環境發生根本變化的證據,并說服仲裁庭支持其價格調整的請求[注64]。根據公開市場信息,這兩起2012年前后的仲裁裁決中,仲裁庭裁定將原有基于原油價格的定價機制改為掛鉤現貨天然氣市場價格,并合計判令向買方Edison累計退還約7億歐元的溢價款項。雖然裁決全文保密,但從各方披露的信息看,仲裁庭之所以敢于偏離原合同約定、大幅修改定價公式,正是建立在買方提供了充分詳實的市場數據作為證據證明原油掛鉤價格已嚴重偏離天然氣市場價值的基礎上。

這些案例彰顯了透明、對等的信息披露對于價格復議仲裁的重要性,只有當買賣雙方都向仲裁庭提供了全面可靠的市場數據時,仲裁庭才更有可能準確判斷合同是否偏離市場價格,并作出符合商業公平且維護合同雙方的長期利益平衡的裁決。而反之,若缺乏此類證據支撐,即使合同觸發了價格復議,仲裁庭也可能因為證據不足而無法合理調整價格,抑或依據片面的信息做出令人爭議的裁決。綜上所述,在LNG長期購銷協議的價格復議條款和仲裁程序中,應當高度重視證據規則的設計和落實。只有通過完善的信息交換約定和積極的證據配合,仲裁庭才能在雙方提供的充分事實基礎上作出公正且令人信服的裁決。保持價格復議程序的透明度和對等性,不僅有助于個案糾紛的合理解決,也有利于維護LNG長期購銷協議機制的穩定與信用。


Part04.

價格復議條款設計

綜上所述,可以歸納出在LNG長期合同中設計價格復議及爭議解決條款的一些最佳實踐建議。這些建議旨在幫助合同當事人事先構建一個清晰、平衡的機制,以減少將來爭議的不確定性。

(一) 價格復議條款設計建議

1. 明確觸發條件范圍

建議價格復議條款同時包含定期觸發和特別觸發兩種機制。定期觸發可約定固定周期(例如每3年或5年)雙方均有權要求復議,以確保長期合同至少有若干次價格調整的機會。特別觸發則列明若干異常情形,當發生時可不受周期限制即時啟動復議。例如,約定“如市場價格相對于合同基準價格累計變化超過±X%”或“發生重大政策法律變化導致合同履行成本或收益結構發生實質影響”時,即構成復議觸發。此外,應明確這些觸發事件需具備“超出控制”和“不可預見”等特征,以防止一方因自身經營不善或可預見的因素頻繁要求調整。對于觸發條件中的關鍵概念(如“重大變化”、“相關市場”),最好在合同中給出定義或準則。比如,明確“相關市場”指買方銷售天然氣的國內市場,以及可獲得替代氣源的區域市場等。有條件的話,還可以列舉不構成觸發的情形,以免誤解——例如明確約定:“行業周期性波動、天然氣季節性需求變化不視為重大變化”。通過詳盡規定觸發范圍,確保價格復議機制啟動有據、邊界清晰,既避免錯失應當調整的時機,也防止被過度濫用。

2.約定復議的指導原則

在合同中寫明價格復議應達到的目的或原則,有助于在調整過程中引導雙方預期。建議約定調整后的價格應滿足若干原則,例如:“使賣方能夠在長期獲取合理回報,且使買方在其市場維持合理的競爭力”“調整幅度應與相關能源市場價格的總體變化相稱,不應使任何一方獲得意外暴利或遭受重大損失”等。這些原則提供了一個衡平的框架,仲裁庭或專家在據此裁定時也有標可循。其次,明確參考基準和因素。合同可列出在復議時雙方應參考的客觀指標,如國際原油價格指數、國際LNG現貨價格、主要消費市場的終端氣價、通脹指數等,并允許考慮雙方各自的成本和收益變化情況。例如,約定“在重新定價時,雙方應參考主要LNG出口地區到岸價指數以及雙方各自下游市場的氣價指數,并綜合考慮原合同定價假設與現行市場環境之差異”。通過列舉參考因素,可以減少日后爭議各方各執一詞的情形,避免仲裁時出現完全對立的證據體系。總之,條款應指明調整依據,讓價格復議不至于漫無標準。

3.限定調整幅度和方法

為防范仲裁結果“失控”,當事人可在條款中預先約定價格調整的邊界。例如,可規定調整后的價格公式需與原公式形式大體一致,只對公式中某些參數作合理修正,不得完全改換定價基準;或者約定調整后的價格區間上限和下限,確保價格不會高于某油價對應水平或低于賣方成本線。又或者,如雙方對潛在調整方向已有共識,也可在條款中設定調整封頂:例如“每次價格調整幅度不得超過上一次價格的±15%”。此外,針對復議頻次,也可約定在一次調整完成后的一段期間內(例如兩年)不得再次啟動復議,以避免價格來回波動過于頻繁。在調整方法上,條款中還可以列明仲裁庭或專家可以采用的手段和禁止采取的手段。例如,允許調整原油指數公式的系數,但禁止引入全新的指數;允許新增階梯價結構,但須保持合同總價的加權平均符合某一標準等。這些規定相當于為未來的價格調整設置了操作說明和底線。需要強調的是,這類限制應當合理適度。過嚴的限制可能使復議形同虛設,過松的限制則起不到控制作用。雙方應基于對未來各種情景的設想,協商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調整幅度范圍。若將合同的價格復議條款設置的過于簡潔籠統,導致仲裁時仲裁庭擁有完全的自由裁量權,給雙方都帶來風險。因此,在合同商談階段花時間細化這些技術細節,實屬必要。

4. 規定調整的生效時間

建議在條款中明確新價格的適用起始時點。如上所述,不同生效時點對當事人利益影響差異巨大。常見做法包括:新價格自復議請求通知日(或通知日后的某固定日,如下季度初)開始適用;或新價格自雙方達成協議/仲裁裁決之日向后生效,不追溯既往。也有合同規定新價格的一部分因素追溯適用,另一部分則不追溯。鑒于此問題的復雜性,雙方在起草合同時應結合自身承受能力和市場實踐選擇一種方式并白紙黑字地寫入合同,以免將來產生分歧。若選擇追溯適用,需要同步考慮追溯期內多退少補的結算方式以及利息計算等細節;若選擇不追溯,則要考慮仲裁耗時期間利益受損方的補救問題。必要時,也可折中約定一個臨時價格機制:例如在仲裁期間暫時按某中間價結算,待最終結果出爐再調整差額,這樣可緩解暫時的不平衡。無論采取哪種方案,清晰透明是最重要的,務必避免讓仲裁庭在缺乏指引的情況下自行決定生效日期,故在合同中預設生效規則,可以有效減少這方面的不確定性。

5. 協調相關條款與法律適用

最后,價格復議條款應當與合同中其他相關條款相協調。例如,如果合同同時有稅費條款或法律變更條款,應明確關稅增加等情況主要通過哪一個條款來處理,避免重復或沖突。可以約定某些事項優先適用法律變更條款調整合同,不再啟動價格復議,反之亦然。另外,應考慮準據法對價格調整的影響。在選擇適用法律時,注意該法下對合同變更、情勢變遷等原則的立場。例如,在英美法系中并不存在統一的情勢變更制度,合同原則上以契約必須履行(pacta sunt servanda)為核心,是否調整合同通常依賴于當事人在合同中設定的價格復議條款或不可抗力條款;而大陸法體系下,法院在特定條件下可根據成文法上的法定情勢變更原則(change of circumstances)調整合同內容。如果選擇了后者作為準據法且沒有明細條款,可能導致法院對合同實質內容進行干預,從而產生合同自治與法定介入并行的問題。因此,比較穩妥的是在合同中詳盡規定價格復議事項,而不要依賴適用法律的補充介入。若合同將適用法律定為英美法,也意味著更加需要依賴合同條款本身來解決價格問題。無論如何,起草者應當對相關法律規定非常熟悉和了解,并在必要處通過合同文字加以明確,從而避免日后因法律適用的不確定性導致意外結果。

(二) 爭議解決條款設計建議

1. 明確仲裁為最終解決途徑

建議在爭議解決條款中明確指出:“所有因價格復議條款引起或與之有關的爭議均應提交仲裁最終解決”。也就是說,即便在價格復議條款內已提及“提交仲裁”,在爭議解決章節中也應再次確認此類爭議受仲裁條款管轄。這樣做可以杜絕任何關于仲裁協議范圍的歧義。

如果當事人確有共識采用專家決定為終局,則亦應在爭議解決部分承認專家決定的終局效力,并限定各方就同一事項提起仲裁的權利(如僅可為執行專家決定而仲裁)。

同時,為避免在爭議解決過程中出現仲裁庭權限爭議,建議在仲裁條款中明示仲裁庭對合同價格價格調整的權限,例如可以加入:“仲裁庭有權依據價格復議條款對合同價格進行調整,并作出對雙方具有約束力的裁決”。該類措辭等于明示授權仲裁庭可以改寫價格條款,從而避免敗方日后以超權限為由抗辯裁決;如雙方希望對仲裁庭的調整權限設定邊界,也應在條款中予以具體限定,以減少程序爭議風險并提高裁決可執行性。

2.仲裁規則與仲裁地選擇

LNG長期購銷合同通常具有金額大、期限長、市場波動敏感等特點,尤其在價格復議條款的爭議中,往往涉及復雜的區域市場定價邏輯、交付區域市場動態、運輸成本核算等高度專業化問題。因此,合同的爭議解決安排不僅需確保程序公正與可執行性,更應注重仲裁機構對天然氣行業的理解能力、仲裁員對定價機制以及市場價格情況的熟悉程度。從全球LNG供需結構來看,近年來美國、卡塔爾等國出口持續增加,而以中國、日本、韓國為代表的東北亞地區則長期處于全球最大買方市場。由于價格復議爭議核心在于區域市場價格變化,仲裁庭對買方所在區域市場結構、交易邏輯以及行業常規的熟悉度,往往直接決定程序的效率與裁決的準確性。在此背景下,建議優先選擇在能源與天然氣爭議方面具有深厚實踐經驗,且對亞洲LNG市場具有長期觀察與理解能力的主流國際仲裁機構。仲裁機構的仲裁員如果更為熟悉了解天然氣交易、能源指數、上下游定價結構背景,尤其對中國天然氣市場的運行邏輯、政策環境與價格形成機制理解深刻,則對處理亞洲買方市場相關爭議方面具備天然優勢。

仲裁地的選擇同樣關鍵。仲裁地不僅決定適用的仲裁法以及法院對仲裁的支持程度,還直接關系到裁決的承認與執行便利性。對于價格復議爭議而言,由于最終爭議焦點往往落腳于買方所在地的市場實際情況,在買方所在地或其司法互認范圍內提起仲裁,不僅有助于仲裁庭更貼近事實基礎、獲取相關數據支持,也能顯著提高仲裁裁決在爭議履約地“就地執行”的可能性。

綜上,價格復議類爭議對仲裁機構的程序管理能力與行業判斷力提出更高要求,尤其在全球LNG交易格局漸由買方市場主導的背景下,建議結合爭議履行地、仲裁員資源及裁決執行便利性,優先選擇與買方市場聯系緊密、對能源行業具有深度了解的主流仲裁機構與仲裁地,以實現程序效率、公正裁決與實際可執行性的有機統一。

3.保密與證據披露的約定

考慮到LNG長期購銷合同中的價格信息的敏感性,建議在爭議解決條款中專門增設保密義務條款,明確仲裁程序中涉及的所有信息、材料及裁決文件均屬保密內容,未經對方書面同意不得披露。雖然多數仲裁規則已將保密作為默認機制,但在合同中作出明示性規定可更有效防止當事人將仲裁過程中涉及保密的信息/文件外泄。

此外,為保障關鍵證據可得且不過度偏袒掌握者,合同可在仲裁條款中約定證據交換機制。一般而言,可約定在價格復議仲裁中,雙方應在合理范圍內及時披露其支持主張的市場數據、歷史交易記錄或第三方報告,且應接受對方提出的合理證據披露請求,可參照IBA取證規則執行,以保證程序透明性與證據對等。

同時,若當事人傾向于控制證據披露的范圍、避免大規模證據交換及由此產生的高昂成本,也可選擇在協議中引入布拉格規則作為適用指引,從而有效防止“證據漫游”(document fishing),有效提升仲裁效率、降低爭議成本。

綜上,無論采用何種證據制度路徑,當事人都應在訂約階段對保密及證據披露進行明確安排,在保障仲裁庭獲取關鍵信息的同時,避免不必要的程序負擔與保密風險,通過預先細化證據與保密事項,能夠顯著提高將來仲裁程序的效率和公平性。 

4.多層次爭議解決機制

雖然仲裁應作為價格爭議的最終解決方式,但為強化雙方合作關系、緩解潛在對抗,合同也可考慮引入多層次爭議解決機制。例如,可約定在進入仲裁前,雙方須嘗試通過共同選定的調解員調解一定期限(如60天)。如果調解成功則簽署和解協議,如果調解期滿未果,則進入正式仲裁程序,雙方調解達成的和解協議應明確約定對雙方具有合同效力。

調解的優勢是靈活非正式,成本低,靈活性強且不傷和氣,缺點是需要雙方配合,不具有強制力。對于長期合作伙伴關系,調解不失為一個值得一試的程序。將其寫入合同可以體現雙方善意。當然,也要防止一方借調解拖延時間,因此宜限定調解期限,如60天內未果即轉入仲裁,以免一方故意拖延程序。

此外,如果合同采用專家決定與仲裁相結合的結構,則需在爭議解決條款中詳述兩者銜接,例如:專家決定具有終局效力,仲裁僅限于執行該決定;或者允許對專家決定提出異議并進入正式仲裁程序,也可界定仲裁范圍不得重復審理已由專家明確部分。

整體而言,多層次機制可以豐富爭議解決的手段,但設計不好也可能拉長戰線。因此,除非雙方對此有明確共識,否則不宜過多增加仲裁前置程序。重點還是保證仲裁這一步“底牌”的有效性。

通過以上建議,可以看出一份完善的爭議解決條款應當覆蓋仲裁管轄、程序選項、人員要求、證據保密等諸多方面。LNG長期合同往往金額巨大、關系重大,在訂約時投入精力細化爭議解決安排,遠勝于日后發生糾紛再追悔條款漏洞。價格復議條款與爭議解決條款是一體兩面:前者提供了重新談判價格的機會,后者則保障了談判破裂時合同仍能有序調整或結束,不致使雙方陷入無解的死局。只有二者協同設計,才能實現LNG長期購銷合同的風險可控與糾紛閉環解決。


Part05.

結 論

在國際LNG長期購銷合同中,價格復議機制與爭議解決條款構成彼此依賴、相互支撐的制度安排。一方面,價格復議條款為合同關系的長期平衡提供了柔性調節工具;另一方面,爭議解決條款則為調節失敗后的糾紛處理提供了制度保障。

實踐中,價格復議類爭議往往涉及市場數據、價格模型等復雜專業問題,程序安排的細致與合理直接關系到糾紛能否有效解決。因此,合同草擬階段應將爭議解決條款與價格復議條款進行系統聯動設計,不僅要明確仲裁為最終解決路徑,還要結合案件特征設置合理的專家機制、證據披露安排與保密義務,以兼顧程序的效率、公正與可執行性。

通過優化制度設計、平衡權責安排,合同雙方既可提升解決爭議的預期可控性,也可降低執行階段的程序不確定性,從而切實保障LNG長期購銷合同的商業合作穩定性與法律預期穩健性的合理平衡。


圖片

注釋及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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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ristram Kennedy Harper, “The Client’s Perspective” in Gas Price Arbitrations, Mark Levy (ed) (Globe Law and Business 2014) 103, 103–04; Energy Charter Secretariat, “Fostering LNG Trade: Developments in LNG Trade and Pricing” (2009) 29 <http://www.energycharter.org/fileadmin/DocumentsMedia/Thematic/LNG_2009_en.pdf>.

[2] Philip R Weems, “Evolution of Long-Term LNG Sales Contracts: Trends and Issues” (2006) 1 OGEL 1, 7<http://www.kslaw.com/imageserver/KSPublic/Library/publication/evolutionoflngsales.pdf>.

[3] Agnieszka Ason, “Price Reviews: Are Asian LNG Contract Terms finally changing?”, Oxford Energy Forum, Oxford Institute for Energy Studies, September 2019, <https://www.oxfordenergy.org/publications/oxfordenergy-forum-lng-in-transition-from-uncertainty-to-uncertainty-issue-119/?v=52c5706bc98f>, p. 33.

[4] Reuters, “S.Korea’s KOGAS says in LNG arbitration with Australia’s North West Shelf Gas”, <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southkorea-kogas-north-west-shelf/update-2-s-koreas-kogas-says-in-lng-arbitration-with-australiasnorth-west-shelf-gas-idUSL4N1Q22B6/>

[5] Tim Daiss, “Oil Search Nixes Price Impact on LNG Contract Arbitration for PNG Project”, <https://naturalgasintel.com/news/oil-search-nixes-price-impact-on-lng-contract-arbitration-for-png-project/?>

[6] 郭霽瑩,“液化天然氣長協消納困境漸顯,中國石化尋求下調與澳大利亞供應合同價格”,<https://www.yicai.com/news/102305985.html>

[7] Energy Charter Secretariat, “Putting a Price on Energy, International Pricing Mechanisms for Oil and Gas”, Chapter 4, 2007, p. 155.

[8] Gas Natural Aprovisionamientos SDG, S.A. v. Atlantic LNG Co. of Trinidad and Tobago, No. 08 Civ. 1109, 2008 WL 4344525 (S.D.N.Y. 16 September 2008)

[9] 同引注8, “if so, to seek agreement on a fair and equitable revision of the abovementioned Contract Price provisions.”

[10] 同引注7,“The price provisions shall in any case allow the gas to be economically marketed based on sound marketing operation.”

[11] Michael Polkinghorne and Yutty Ramen, “Gas Price Re-operners and Other Remedies”, <https://sites.dundee.ac.uk/energyhubplus/wp-content/uploads/sites/195/2022/06/January-2021-Insight.pdf#:~:text=e,of%20interest%20on%20the%20difference>

[12] 同引注7,“.(d) Following a request for a price review the Parties shall meet to examine whether an adjustment of the price provisions is justified. Failing an agreement within 120 days either Party may refer the matter to arbitration in line with the provisions on arbitration of the Contract.”

[13] Agnieszka Ason, Oxford Institute For Energy Studies, “Price Reviews: Are Asian LNG Contract Terms Finally Changing?”, <https://www.naturalgasworld.com/price-reviews-are-asian-lng-contract-terms-finally-changing-ggp-73574?utm>

[14] Reuters, “Pakistan’s LNG deal with Qatar open to renegotiation next year”, “the contract provides that after ten years either party may initiate renegotiation … if no agreement is reached within a year, either party may opt to terminate the contract.”,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energy/pakistan-renegotiate-qatar-lng-deal-amid-high-costs-media-say-2025-02-07/#:~:text=Pakistan%27s%20biggest%20LNG%20agreement%20was,to%20agree%20a%20new%20price>

[15] 同引注13, “First, some Asian LNG contracts state that the contract ‘shall remain in full force’ even if the parties fail to agree on a price adjustment.”

[16] McNair Chanmbers, “LNG Price Review Disputes”, <https://www.mcnairinternational.com/client/publications/2013/LNG_PRICE_REVIEW_DISPUTES_.pdf#:~:text=publically%20available%20judicial%20or%20arbitral,amendment%20of%20the%20price%20formula>

[17] 同引注16,“a periodic trigger is often combined with a special trigger”

[18] Mr Jeremy Richmond KC and William Mitchell, “Long-Term LNG Agreements And Short-Term Volatility: Buyers Beware?”, <https://vlex.com/vid/long-term-lng-agreements-929597220#:~:text=criteria%20for%20the%20pricing%20revision>

[19] 同引注18,“The trigger might be an objective benchmark, for example if the reference price moves more than a certain percentage.”

[20] 同引注16,“In assessing whether a material change has occurred, the parties (or tribunal) must compare prices between the ‘base period’ and the ‘review period’. These are usually defined in the contract and can be a fixed date, the date of contract execution or the date of the last review. Often, the prices are averaged over a period (e.g. 6 months) rather than a single point in time.”

[21] 同引注8,“‘a material divergence’ between the contract price and the prevailing market price... would be the trigger under the clause.”

[22] 同引注8,“…to its receiving facilities in Spain or to a facility in New England.”

[23] 同引注16,“The Tribunal instituted a two?part pricing scheme – first preserving the Spanish pricing formula … and secondly adding a ‘New England Market Adjustment’ for quarters in which more than a percentage … of the LNG is resold for delivery to New England.”

[24] Yan Gao, “芻議北美LNG加征關稅的應對措施”,<https://www.lexology.com/library/detail.aspx?g=f34d369b-f2b3-4e53-9b46-3756b2aaf00a#:~:>

[25] Wayne Wang, “關稅政策調整背景下進口美國LNG合同的法律分析(二)——是否構成合同受挫”,<https://www.lexology.com/library/detail.aspx?g=af35ba85-c4eb-4c71-b4e1-b79839511226#:~:text=7>

[26] “Gas Price Review Arbitrations”, <https://www.lexology.com/library/detail.aspx?g=95e25ff1-1441-4a2a-a3ef-5cdd86d77a9f#:~:text=that%20the%20trigger%20event%20be,requirement%20in%20a%20price%20review>

[27] 同引注26, “A price review claim and a force majeure or hardship claim may coexist. Nevertheless, they are different, and one common distinction between them is foreseeability.”

[28] Global Arbitration Review, “Gas Supply and LNG Aribitrations”, <https://www.lexology.com/library/detail.aspx?g=2456e090-13c7-4f18-9c6d-68e5a5a714ea#:~:text=Natural%20Gas%20in%20the%20Buyer%E2%80%99s,mentioned%20Contract%20Price%20provisions>

[29] 同引注8, “If at any time either Party considers that economic circumstances in Spain beyond the control of the Parties, while exercising due diligence, have substantially changed as compared to what it reasonably expected when entering into this Contract … and the Contract Price … does not reflect the value of Natural Gas in the Buyer’s end?user market, then such Party may, by notifying the other Party in writing and giving with such notice information supporting its belief, request that the Parties should forthwith enter into negotiations to determine whether or not such changed circumstances exist and justify a revision of the Contract Price provisions and, if so, to seek agreement on a fair and equitable revision of the abovementioned Contract Price provisions.”

[30] Jonathan Stern and Howard Rogers, “The Transition to Hub-Based Gas Pricing in Continental Europe”, <https://www.oxfordenergy.org/wpcms/wp-content/uploads/2011/03/NG49.pdf?utm>

[31] Donde?&?Lévy, “Gas and LNG Price Arbitrations”, <https://lk-k.com/wp-content/uploads/2020/04/DONDE-LEVY-in-FREEMAN-LEVY-Eds-Gas-LNG-Price-Arbitrations-2020-The-Arbitrators-Role-pp.-131-141.pdf#:~:text=amend%20or%20change%20any%20part,to%20link%20the%20contract%20price>

[32] 同引注8,“In the Final Award handed down on 17 January 2008, … the Tribunal instituted a two?part pricing scheme – first preserving the Spanish pricing formula … but revising its base price component; and secondly adding a ‘New England Market Adjustment’ for quarters in which more than a percentage identified … is resold for delivery to New England.”

[33] 同引注16, “As long as no agreement has been reached or no arbitration award has been rendered all rights and obligations under the agreement … shall remain applicable unchanged. Unless otherwise agreed or decided by the arbitral award, differences to the newly established price shall be retroactively compensated inclusive of interest on the difference calculated at a rate reflecting the conditions on the international financing market.”

[34] 同引注8, “This pricing scheme was made effective from April 21, 2005, the date on which Atlantic notified Gas Natural that it was seeking a price reopener.”

[35] 同引注16, “As long as no agreement has been reached or no arbitration award has been rendered all rights and obligations under the agreement – including the price provisions – shall remain applicable unchanged. Unless otherwise agreed or decided by the arbitral award, differences to the newly established price shall be retroactively compensated inclusive of interest on the difference calculated at a rate reflecting the conditions on the international financing market.”

[36] 同引注14, “the contract provides that after ten years either party may initiate renegotiation … if no agreement is reached within a year, either party may opt to terminate the contract.”

[37] Chung Jin Chung, “A Price Review Clause For a Buyer May Give Flexibility to LNG Sale and Purchase Contracts - Part I”, <https://knlaw.com/price-review-clause-for-a-buyer-may-give-flexibility-to-lng-sale-and-purchase-contracts-part-i/?utm>

[38] 同引注7,“.(d) Following a request for a price review the Parties shall meet to examine whether an adjustment of the price provisions is justified. Failing an agreement within 120 days either Party may refer the matter to arbitration in line with the provisions on arbitration of the Contract.”

[39] 同引注8。

[40] 同引注4。

[41] 同引注5。

[42] 同引注14, “cancellation option can shorten the deal to 11 years if the parties fail to agree a new price”

[43] 同引注16, “As long as no agreement has been reached or no arbitration award has been rendered all rights and obligations under the agreement – including the price provisions – shall remain applicable unchanged.”

[44] 同引注16, “As long as no agreement has been reached or no arbitration award has been rendered all rights and obligations under the agreement – including the price provisions – shall remain applicable unchanged. Unless otherwise agreed or decided by the arbitral award, differences to the newly established price shall be retroactively compensated inclusive of interest on the difference calculated at a rate reflecting the conditions on the international financing market.”

[45] Aceris Law LLC, “Navigating LNG Price Arbitrations”, <https://www.acerislaw.com/navigating-lng-price-arbitrations/>

[46] Justin Williams, “Practical Guide to Asian LNG Price Review: Part 1”, <https://www.akingump.com/en/insights/alerts/practical-guide-to-asian-lng-price-review?>

[47] 同引注45, “Include an arbitration clause covering price review disputes … disputes arising out of or in connection with the price review clause (or re?opened clause) should be referred to and finally settled by arbitration.”

[48] 同引注46

[49] Esso Exploration & Production UK Limited v Electricity Supply Board [2004] EWHC 723 (Comm), <https://www.casemine.com/judgement/uk/5a8ff71460d03e7f57ea7357?>

[50] Global Arbitration Review, “Gas Price Review Disputes: Key Insights for a Successful Resolution, <https://www.lexology.com/library/detail.aspx?g=849831c8-2069-4631-b3cd-9b1c1cf676fa&utmom>

[51] 同引注13, “Industry input suggests that some Asian price review clauses submit the resolution of an entire price review dispute exclusively to an expert. Other Asian contracts provide for expert determination as one option.”

[52] 同引注8。

[53] 同引注11, “The contract did not set any structural limitation on the mode of revision, requiring only that arbitrators make a “fair and equitable revision” … the Tribunal did not exceed its authority.”

[54] Reuters, “Gazprom says RWE court decision won’t bring additional pressure”, <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markets/commodities/gazprom-says-rwe-court-decision-wont-bring-additional-pressure-idUSL5N0F421P/?utm>

[55] 此案細節尚未公開,然而,一些評論員批評該裁決背離雙方協議,Bryan Cave, “Gas Price Reviews: Is arbitration the problem?” (2014) at <www.bclplaw.com/en-US/thought-leadership/gas-price-reviews-is arbitration-the-problem.html>

[56] Gulf LNG Energy, LLC v. Eni USA Gas Marketing LLC 2020 WL 6737438 (Del. Nov. 17, 2020). Client Alert 2020-605, <https://law.justia.com/cases/delaware/supreme-court/2020/22-2020.html>

[57] 同引注56, “The First Tribunal ordered Eni to pay Gulf $462,199,000 as “just compensation . . . for the value that their partial performance of the TUA conferred upon Eni.””

[58] Damián Vallejo, Esther Romay, “Perspectives on Document Disclosure”, “Unless specifically agreed by the parties, neither option should be transposed in isolation to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proceedings.”, <https://globalarbitrationreview.com/guide/the-guide-evidence-in-international-arbitration/2nd-edition/article/perspectives-document-disclosure?utm>

[59] Steven Sparling, John Magnin, Peter Morton, John Gilbert and Ania Farren, “Taming Price Review Clauses: Lessons From The Transactional And Arbitration Battlefields”, <https://marketingstorageragrs.blob.core.windows.net/webfiles/taming_price_review_clauses.pdf?utm>

[60] International Bar Association, “IBA Rules on the Taking of Evidence in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adopted by a resolution of the IBA Council, 17 December 2020, <https://www.ibanet.org/MediaHandler?id=def0807b-9fec-43ef-b624-f2cb2af7cf7b&utm>

[61] “Rules on the Efficient Conduct of Proceedings in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Prague Rules)”, <www.praguerules.com>

[62] 同引注59, “confidential ‘data rooms’ or ‘confidentiality clubs’ specifying terms of access for a limited category/list of people”

[63] 同引注59, “It often will be expressly agreed that the discussions and materials exchanged during the negotiation period will be confidential and subject to without prejudice privilege (so they cannot be deployed in the arbitration or any legal proceedings).”

[64] Bryan Cave Leighton Paisner, “Gas Price Reviews: Is arbitration the problem?”, GAR (2014), <https://www.bclplaw.com/a/web/150097/6-3-14-Gas-price-reviews-is-arbitration-the-problem.pdf>